初次听《武家坡》是在一个下雨的周末下午,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而阴冷的气息。
我把头埋进被子再裹紧,只留出一方“天窗”呼吸。
一只手刷起了手机,视频如流水般划过,蓦然,曾黎和张淇的视频跳出来。悠扬的曲声像根细细的线,一下子就把人勾住了。
说来惭愧,我其实从小是听戏长大的。
妈妈爱戏爱红歌爱音乐,每天叫醒我的准是各种美妙的曲子。黄梅戏、京剧、庐剧,家里的光碟摞起来有半人高。
放学回家,总能听见“为救李郎离家园”或者“苏三离了洪洞县”从厨房飘出来,和炒菜声混在一起。
可那时候觉得丢人——同龄人都在听周杰伦、蔡依林,我嘴里哼的却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之类的曲子。有点不好意思,可又有点小小的骄傲,毕竟,会唱的同龄人太少了,嘿嘿。
还记得有一次,陪着爷爷奶奶看庐剧,被表姐他们发现,狠狠地嘲笑了我一番--原来你喜欢听这个啊?他们笑我“老土”,笑我“像爷爷奶奶那辈人”。后来我也就很少当着他们的面听了,或者说尽量不被他们发现吧。像藏起一个不太光彩的秘密。
张淇的“啊,我的妻,王氏宝钏”把我拉回了眼前的精彩演出。每一段唱词都让人拍手叫绝,忍不住跟着轻轻和唱起来,虽是第一次听,却有似曾相识的亲切感,大致的音调我都能跟上,真神奇!
曾黎开口时我已掀开被子——那幽闭的被窝已经容纳不下我了。她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温的,沉的,大青衣的作派,沉稳又有力量。
唱到“彩楼绣球配良缘”时,那个“缘”字拖得又软又韧,我鼻子忽然一酸。不是难过,是某种很深的熟悉感漫上来,像走丢很久的孩子突然闻到了家的味道。
最扣人心弦的是那句“我身骑白马走三关”。张淇唱这句时,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偏偏又清清楚楚送到你耳朵里。
闭上眼睛,眼前真就浮现出一匹白马,在月光下疾驰,马蹄声碎在夜色里。三关啊,过了一关还有一关,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可就是得往前走。
等等——这句怎么这么熟悉?——徐佳莹的《身骑白马》也有这段唱词!原来我和《武家坡》早就见过面!
我后来去查了这个故事。原来薛平贵离开不是十八个月,是整整十八年。
十八年是什么概念呢?王宝钏就在那个破窑洞里,等了十八个春夏秋冬。春来草绿,秋去叶黄,她每天推开窑门时,看见的是一样的山,一样的路,一样空荡荡的远方。
我突然明白了点什么。那些年被嘲笑的、被藏起来的,不是戏,是另一个我自己。
就像王宝钏在寒窑十八年,可能在她眼里,被父亲诘难不算什么,在武家坡挖野菜更不算什么。
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千百年来上不了“书”面,但却在老百姓的心里流转千年。
因为她守着的也不只是一个男人,更是当年彩楼上那个敢抛绣球的自己。
薛平贵试探她,她何尝不是在试探——这十八年的风霜,可还认得出当初少年夫妻的模样?
尤其是戏里相认那段,我听了很多遍。薛平贵唱:“啊啊啊,我的妻……”那个“啊”字千回百转,从怀疑到确认,从犹豫到决堤,都在这一声里了。
王宝钏的应和也是,起初是颤的,不确定的,慢慢才稳下来,最后两个声音汇到一起——成了。这种细腻,现在的流行歌里很少有了。
不是它们不好,是戏这种东西,需要时间熬,需要生活磨,用网友的话来说,那就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血脉觉醒了。
直到现在,我可以在洗澡时大声唱“身骑白马走三关”,在上下班路上听《霸王别姬》。
奇怪的是,不再觉得羞耻了。反而有种坦然:这就是我啊,一个从小在戏韵里泡大的人。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早就长在我的骨头里了,只是这些年,我假装它们不存在。
前两天给妈妈打电话,她正在听《牡丹亭》。背景音里,杜丽娘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妈妈随口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妈,我最近听了一首戏曲超级好听!发给你看。”
手机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我看见她揶揄地笑了:“好啊,你小时候跟着我哼‘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可是五音不全呢!”
“那怕啥?我喜欢就成!更何况我自我感觉还行!”顺手把我点赞的视频转发给了老妈。
窗外风声瑟瑟,合上的窗户为我盖起了一方宁静的空间。
手机里,《武家坡》又唱到了那句“一马离了西凉界”。
想起戏里那些历经磨难终于相认的人,也想起这些年我和戏曲若即若离的关系——原来它一直在那里等我。
像王宝钏守着寒窑,像妈妈守着那些占地方却不肯旧光碟,像我拿抄满歌词的笔记本——安静地,笃定地,等我自己转完这一生活中的琐碎和嘈杂,再回来看到内心深处真挚的自己。
胡琴声悠悠的,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我跟着轻轻哼起来,这一次,不再压低声音。
分享部分唱词:
忆昔当年泪不干
彩楼绣球配良缘
平贵降了红鬃战
唐王犒封我督府官
西凉国 造了反
你的父上殿把本参
逼我披挂到阵前
拆散鸳鸯 天各一边
黄沙滚 烽烟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