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推介】刘建欣|明代传奇戏曲的园林书写与女性形象塑造

受元代戏曲及明清文化思潮等影响，明代传奇总体上呈现出“传奇十部九相思”的创作局面。这些传奇中经常出现的园林书写对戏曲人物塑造、主题建构、结构安排都有重要的影响，特别是园林书写与女性形象相互映照，对明代传奇审美风格的形成具有重要意义。一般而言，女性（旦角）总是园林主角，或是园林的拥有者，或是园林的主要欣赏者、使用者。在园林景致的描绘中，传奇作者往往联合花、鸟、风、月等意象的描写，通过铺垫、衬托、对比、联想等手法，借助园林书写所激发出的琴、棋、诗、画等才艺，使戏曲的园林美与女性美相得益彰，这强化了戏曲以优美为主体的审美风格。目前关于戏曲与园林的讨论多集中于园林中的观演剧，本文则立足于明代传奇文本中的园林书写，重点探讨女性与园林的关系，进而思考其对戏曲风格形成的影响与意义。

明代传奇作者往往以女性视角选择意象搭建园林景观，借以揭示女性柔美细腻的情感世界，这为明代传奇优美风格的形成奠定了重要基础。

园林中四时皆有可赏之花，春日众芳喧妍，有“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夏日荷莲宜人，有“水溢池塘，荷叶香浮细”；秋日菊桂齐芳，有“桂花开得香，菊花开得黄”；冬日梅花独秀，有“雪飞梅吐”“寒玉枝头绽，芳姿雪衬妍”。其中，尤以春日之花最繁、最盛。如《还魂记》中“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那一答可是湖山石边？这一答似牡丹亭畔。嵌雕阑芍药芽儿浅，一丝丝垂杨线，一丢丢榆荚钱”。杜丽娘的春天，繁花似锦，娇妍芬芳，有红得诱人的杜鹃，有引人醉软的荼蘼，有富贵逼人的牡丹，有缠绵可人的芍药，还有依依之杨柳，浪漫之榆钱……确是“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春日艳丽可爱的花朵与园林相映成趣，伴随着馥郁花香的萦绕，也自然地生成了关于青春、生命的起兴，引发妙龄少女对青春与爱情的想象，遂有了“牡丹亭畔，芍药阑边，共成云雨之欢”的一梦。

不同于胪列品类繁多的花木，明代传奇中亦用“花”字来突出百花之艳丽、园林之繁盛。《四喜记》中宋祁与董青霞相遇于群芳争妍的花亭，作者用了四支【驻云飞】表现园林花开萋萋，且句句不离“花”字，这自然有作者逞才之意，然作者又以花喻人，委婉表达一种细腻、缠绵的心思：“堪赏花朝，花满园林春色饶。人惜花容耀，花爱人年少。嗏，花出画墙高，卖花声叫。聊整花钿，拾翠花间道。香逐花衫几阵飘，香逐花衫几阵飘。”不但以“花”与“人”相映衬，描绘出一副花面交相映的美，又强调“香逐花衫几阵飘”“花香缥缈”，从嗅觉层面写出了女性对园林景观细腻敏锐的感知，营造了一种花香缭绕、惬意缠绵的氛围，引出青春女性对爱情的期望和流连。另一曲【驻云飞】则云：“花槛红雕，花倚婵娟画怎描？花外游丝袅，花际轻烟绕。嗏，花事正妖娆，看花须早。转眼花残，花貌随春老。镇日寻花莫惮劳，镇日寻花莫惮劳。”既以花之“妖娆”呼应董青霞的美，亦吻合了她踏青的最初缘由：“花柳争春，芳心忽动。”更重要的是，作者笔锋一转，从春天百花的繁盛写到了她对时间易逝、繁花易败、青春易老的伤春、惜花之情，这就更激起了她对爱情的无限向往与感慨。园林作为女性接触自然的空间，其中花草树木的描写昭示了女性的生存、生长环境，花木也与心情、心境相映照，呈现出女性细腻的情感世界；而对花木香气的体验，亦与女性敏锐的感知能力相契合，表现出她们幽微的心理感受。

与花木繁盛所激起女性的感知情绪相似，莺、燕、蜂、蝶的描写与隐喻也往往能引来女性对青春、情感与生命的思考。春日里花鸟鱼虫的复苏，昭示着新的生命、新的气象、新的情感，它们传达了“春”的气息，也撩拨起女性对情的美好想象。“莺歌燕语”“燕抄莺闹”描绘了春光明媚、盎然生机的画卷，“蝶思蜂情”“蝶信蜂期”“蝶使蜂媒”亦传达了恋人间的浓情蜜意，它们是爱情的消息，也是传递爱情信息的使者。“红杏枝头春已到。看双蝶花外飘飖。隔叶黄鹂，映阶碧草，抵死将人情搅”，蝶、鸟所表现出的生机与热闹，正搅动着女性内心的平静，特别是鸟之叫声更从听觉视角勾连起女性对爱情的热烈期盼。董青霞正是在“林啼动人幽鸟”的感召下，才萌生了“缓寻芳草”“看无边光景”的愿望，至郊外，“燕语花梢，花底黄鹂声更娇。蜂引花颜笑，蝶蹴花心倒”，由燕语、鹂声，辅之以蜂飞蝶舞，更显春日中鸟语花香、心神荡漾之情境。正所谓：“听，听声声巧鸟双弄舌，道则么有甚关情也，走向空庭把花自折。”莺莺燕燕又往往成双结对，颉颃并飞，《诗经》即有“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句，李白亦有“双燕复双燕，双飞令人羡”之句。《怀香记》中贾午第一次与韩寿的正式见面，如是写道：“紫燕与黄鹂，各交飞。呼声相应，好一似芳年佳偶，两两共欢娱。”贾午见树上鸟儿都成双成对，也有对自己“燕侣莺俦”美好爱情的期待。对鸟儿双宿双飞的描写也往往用来反衬女性的空怀寂寞，《四喜记》中郑琼英在宫闱之内春游所见即是：“相应，双小莺，向何处飞来枝上鸣。声堪听，我爱他喈喈呖呖，睆睆嘤嘤。”“喈喈”“嘤嘤”皆源自《诗经》，毛传言：“喈喈，和声之远闻也。”郑笺云：“嘤嘤，两鸟声也。其鸣之志，似于有友道然。”都是指两鸟的相互应和之声。园林中的鸟鸣带来了春天喧闹，打破了女性内心的平静，加之“行行，渡锦屏，遥见翩跹双蝶迥”，双双对对的莺、蝶，也引起了她对只身独自的忧愁和闷怀，她由此发出“镇日里枉思恩幸，自伤薄命”之盼顾君恩、爱而不达的感叹。所以当“宫袍绿，玉貌清，逞风流一俊英”出现在她面前时，一刹那满足了她所有对爱情的想象和期许，于是才情不能禁地叫了一声“呀，原来是小宋”，不自觉地透露出了她的爱慕与情意。此外，还有一些成双成对的鸟儿亦被视为爱情的象征。《琴心记》中“向池头，戏鸳鸯，愁无伴”，以鸳鸯表达男女之相亲相爱。《玉簪记》中陈妙常的烦闷之语：“㶉□不知人意懒，对对飞来池畔。”“恨无眠残月窗西，更难听孤雁嘹呖。”㶉□、孤雁亦是女子情感的寄托。宋郊夫妇赏夏也描绘道：“阶除簇簇锦葵列，乱采游蜂，斗飞轻蝶。蕉树抽长鬣，微朵绽红颊。看前湖两闲鸥随画楫，翠巍巍柳阴中老黄莺弄舌生。”蜂蝶飞舞于花红柳绿之间，营造出一副惬意、悠闲的画面，“两闲鸥”亦是夫妻二人两情相悦的生动写照。

金陵继志斋刊本《重校玉簪记》插图

明代传奇园林书写中不仅有能带来春天及爱情气息的花、草、虫、鸟，还有惹人情思的月、风、云、雨。杜丽娘的母亲嗔怪春香带小姐游园，即称：“大古是烟花惹事，莺燕成招，云月知情。”月、风等自然意象增加了园林无限的朦胧、想象的因素，和风拂面，月光摇曳，使景色更加绰约隐秘，更增加了缠绵多情之气氛，不仅可以更为充分地表情达意，亦助益了明代传奇审美风格的形成。“松梢月上，又早钟儿响。人约黄昏后，春暖梅花帐。”陈妙常与潘必正一对有情人相约在朦胧的月色之下，月光弥漫下的景象、人物，乃至空气都浸染着爱情的味道。宋郊赏夏于“湘帘半揭，柳梢新上一钩月”之时，意犹未尽，从白云精舍到了小楼之上，对月再酌，红香、翠艳两个侍女也唱出了宋郊的心声：“对芳辰情怎舍。”在月亮的映照之下，楼台亭池也更觉可爱。“人静更阑，正蟾光皎皎，花影珊珊。怀香愁满眼，羞怯若为颜。”贾午与韩寿终于冲破重重阻碍，迎来佳期，如此的人静更深、月光皎皎，加上花影摇曳，正渲染了人心悸动的气氛。

如果月的意象更多地是营造气氛，那么风的意象则生发女子的触觉感受，挑逗起青春少女爱的情愫，正如陈妙常所说：“猛可的花影动，我便觉心儿痒。”风不仅摇曳着月下之花影，更撩拨起少女之情怀，生动地表现情人相见之渴求，及不愿人发现的少女情态。而雨又带着缠绵与情丝，使爱情更加细密温婉。李益与霍小玉经过了“花朝合卺”后更加浓情蜜意，“花院盟香”时又天公作美，下起柔柔细雨：

（浣）天雨哩！（作避雨介）

【玉交枝】（生）催花雨片，度池亭草气熏传。点蜻蜓撇去惊飞燕，趁泥香掠水盘旋。咱两个一径行来一字肩，同行覆着同心扇。停半霎潇湘画阑，坐一答绣墩金线。

此时的“雨”使池、亭、草等园林景观朦胧可爱，深化了二人缠绵的情意，引起蜻蜓、飞燕掠水而飞的美景，更增添一份诗情画意，还因“雨”的到来，“咱两个一径行来一字肩，同行覆着同心扇”，两人“停半霎”“坐一答”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情感也因之更加亲近。在古典文学及文化传统中，雨、云也多作为男女情意的象征，自宋玉《高唐赋》后，人多以云、雨代指男女合欢。如以“云情雨意”比作男女情意，以“云雨之欢”暗示男女情事，明代传奇中亦用“水性云情”“携云握雨”谓男女欢合，园林也因之在云、雨的笼罩之下多了一层缠绵之色彩、隐晦之风情。

除以上所涉及的植物、动物及自然等主体意象之外，园林书写还包含着山、水、亭、池、楼、阁等丰富的意象，亦呈现出较为鲜明的女性特色与情感色彩。当然，这种女性视角往往是出于男性作家的想象，作品也因之更强调带有女性色彩的意象，从而建构起女性之所见、所思、所行。因此，园林书写的女性色彩更浓郁，也更强调其中柔媚婉丽的意象，表现出女性细腻幽微的情感体验与情绪变化，明代传奇总体也呈现为与女性相关联的柔美细腻的审美风格。

明代传奇有鲜明的“才子佳人，实是良偶”的意识，其中“佳人”的内涵不仅包括貌美端方、情感细腻，更要拥有作诗、抚琴、绘画、下棋、烹茶等诸多才艺质素。这些艺术行为的发生多以花园作为场域，才子与佳人因此有了沟通的机缘和具体的空间，可以达到才华上的相互欣赏、情感上的相互融通。中国园林是多种艺术形式的复合物，它与诗歌、绘画、音乐的水乳交融由来已久。而园林作为一种时空交织的优美场域，不仅与日常世俗世界形成反差，还因其浪漫、自由的氛围及在其感染之下的女主人公的诗、乐、画才艺的呈示强化了明代传奇典雅蕴藉的审美风格。

《玉簪记》之陈妙常精通琴、棋、诗、茶之道，于“花影转疏楞，鸟语惊幽梦”的环境中与张于湖手谈，于“竹间禅舍草檐深”的环境中煮茗焚香以待潘必正。场景都设置在陈妙常的“西房”庭院中，张于湖、潘必正二人都是慕色而来，都以手谈、品茗清雅之事为借口，然前者为张于湖主动上门寻访，以词挑逗，时露轻薄之语，后者是潘必正应邀如约而至，互诉真情，两心融悦。园林不仅作为统一的场景，达成了女主人公对张于湖、潘必正截然不同态度的对比，还在展现陈妙常雅致的才艺、清雅的生活的同时凸显了其高雅的品格。《还魂记》中杜丽娘思念梦中情人一病不起，于是亲绘写真一幅，描摹出自己的“二八春容”，展现了其卓越的绘画技巧。一名“似空花水月”的女子跃然纸上，加上“倚湖山梦晓，对垂杨风袅。忒苗条，斜添他几叶翠芭蕉”的点缀，美人与美景两相映照，更显“画的来可爱人也”。其为自画像题诗：“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该诗画龙点睛地突出了画中人“似俨然”“若飞仙”的样态，暗示了情郎“不在梅边在柳边”的玄机，亦为之后柳梦梅“拾画”作了铺垫。杜丽娘的诗、画创作并没有明确在园林，但画中之湖山、垂杨、芭蕉与诗中之梅、柳相勾连，重构起杜丽娘梦中的花园，亦是杜丽娘梦中花园的延续。诗、画中之园林与梦中之园林相互映照，形成婉转梦幻的想象空间，梦境、画境、诗境的相互融通也达成了戏曲总体优美雅致的审美追求。

比起作画、下棋、烹茶，作诗是明代传奇中女性更普遍的才艺，不仅能够生动贴切地表达情感，还增加了女性古朴典雅的气质。《怀香记》中贾午思慕韩寿，主动传简相约，命婢女春英送去一首“断肠诗”：“伫立桃源侧，花阴待月明。刘郎能一盼，足慰惜花情。”诗作虽略显直白，依然不失文气，传递了对韩寿的思慕及渴盼相见之意，然韩寿在前往闺房相见的路上受到老夫人的惊吓退却了。贾午又送了简帖，诗曰：“春光将尽燕莺稀，可惜良宵事已非。寄语风流休闭户，月移花影到书帏。”表达了错过“良宵”的遗憾，并表示要亲自俯就，至韩寿的掾房相聚。贾午的两首诗作于园林，亦借园林之景抒情，情景相生，情真意切，在展现自己诗才的同时，传达了浓浓的相思之苦、爱慕之情，韩寿所感受到的亦不仅是诗歌本身的“这诗意儿好、句儿好、字儿好，真是女中三绝。难得难得”，更有情感上“小姐因我生愁，我为小姐成病”的心意相通。诗歌本身即可婉约地表达情感，以女性的视角作诗，附以园林景致的衬托，又以传简的方式沟通，让这种委婉的情绪更加曲折，加上其客观上所促成的二人情感的升温，传奇整体更加含蓄内敛。

除了单向的作诗外，还有双向的联诗酬唱。《霞笺记》中的张丽容“才貌异众”，自谦“粗习诗书”。以“霞笺”为载体的园林诗歌创作即是她与李玉郎爱情的中介。李玉郎听到对景楼中的“丝竹之声，管弦之亮”，于是作诗于霞笺之上，掷过墙来。难得的是，霞笺被张丽容拾到后，理解了诗中所描摹的“铿锵之妙”，读懂了其间“不是寻常风月情”。女性在自由地从事诗歌创作的同时，亦可理解诗作本身的意义及情感表达，这也成为其诗才的重要表征。于是，张丽容和韵题笺：

太湖独倚含幽思，霞笺忽尔从天至。龙蛇飞动泼云烟，篇篇尽是相思字。颠来倒去用心评，方信多情似有情。不是玉郎传密契，他人焉有这般清？自小门前无系马，梨花夜雨可曾打。一任渔舟泛武陵，落花空向东风洒。名实常闻如久见，姻缘未合心先恋。诗中本是致幽情，知心料得如见面。

不仅信心十足猜中前诗为李玉郎所作，还表明自己的冰清玉洁，表达对李玉郎“相思”的回应，虽“名实常闻”“姻缘未合”，但却是“心先恋”“如久见”的情辞恳切：“细看此诗，措词不凡，留情更切，且金琼献瑞，彩笔流云。作此词者，休夸谢道蕴，不数李易安，岂与风尘女论哉？”李玉郎终是明白她的用心，亦为她超乎谢道韫、李清照的才华所折服。园林写诗是女子表露情感与才华的特殊方式，园林联诗更丰富了她们的情感世界，园林女性的痴情、典雅的形象也于此间得以淋漓尽致地表现。

《红梨记》兼用传简与吟咏两种形式，既有未见前的诗柬传情，亦有相见后的唱和之作。赵汝州多次寻访谢素秋不遇，谢秋素亦仰慕赵汝州才名，于是寄诗传情，以约相会之期：“倚窗闲琐去看花，辜负郎君白鼻䯄。怅恨欲知深几许？碧云重叠暮山斜。”诗作于园林之中，以园林之境含蓄地表达出自己未得见赵汝州的“怅恨”，让赵汝州了解到传说中的“女中谢素秋”，不仅“天姿国色，绝代无双”，还有清新的诗思、超凡的诗才。赵汝州回复和诗：“主人应怅客空还，寄与封书有泪斑。但得卷葹心不死， 碧云能隔几重山。”表达对素秋“怅恨”的理解，也表明自己矢志不移，从此心意相通。经过离乱，钱济之又为赵汝州和谢素秋开辟了世俗之外的另一场域——花园，作为他们爱情展开的重要空间。在花园之中，“花梢月影正纵横，爱花坞闲行。潜踪蹑足穿芳径，只图个美满前程。岂是河边七夕，欣逢天外三星”，于是触发谢素秋诗兴，吟诗撩拨赵汝州：“竹树金声响，梨花玉骨香。兰闺久寂寞，此后恨偏长。”与前例不同，这里省去了传简以寄情，而改以直接的吟咏以遣怀，虽裁减了传简、见简、读简、思简之曲折，却增添了一触即发的心动，园林场景中弥漫着挑逗、暧昧的气氛。花园里“竹树”“梨花”的听觉、嗅觉特征，使这种心动的感觉、暧昧的气氛迅速蔓延，亦直接引用《西厢记》“墙角联吟”中崔莺莺的诗作“兰闺久寂寞”，表达对爱情的期盼和憧憬。次夜，素秋手持红梨前来，欲博赵汝州题咏，赵汝州作：“换却冰肌玉骨胎，丹心吐出异香来。武陵溪畔人休说，只恐夭桃不敢开。”素秋和作：“本分天然白雪香，谁知今日换浓妆。秋千院落溶溶月，羞睹红脂睡海棠。”同为咏红梨花，以花喻人，互诉衷情。谢素秋在强调红梨花外表不俗的同时，又联结“秋千”“院落”等园林意象倾诉衷情，再次借用《西厢记》“墙角联吟”中张生诗作“月色溶溶月，花阴寂寂春”的园林景色渲染暧昧气氛，表达相同情境中对倾慕之人的无限渴念。

抚琴亦是明代传奇经常表现的女性才艺。琴乐本是雅艺，园林中抚琴更增加了一份高雅清幽的氛围，其中乐声悠扬为戏曲之写情奠定了感情基调，曲情表达更平添了抒情的韵味，是明代传奇记叙故事、表达情感的重要媒介。《玉簪记》第十六出《寄弄》，陈妙常置身于“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的环境中，月光撒向重重花影之粉墙，花影摇曳生姿，微风卷动珠帘，残荷孤影也随之摇动。此时，一位女子抱琴弹曲，充满了顾影自怜之意。风吹帘卷、风过荷摇也使本该平静的内心被“风”撩拨，萌动的芳心亦迷失在这袅袅的香气氤氲之中。而《潇湘水云》“每欲望九嶷，为潇湘之云所蔽”的曲情正契合此刻陈妙常的遣怀之意，“朱弦声杳恨溶溶，长叹空随几阵风”也于心间流淌而出。潘必正恰巧于溶溶月色中，孤衾独枕难眠，白云楼下闲庭信步，听到曲子，了然其中曲情，指出“凄凄楚楚那声中”“细数离情曲未终”之意，并抚以一曲《雉朝飞》附和陈妙常之曲，唱“念寡阴兮少阳，怨鳏居兮彷徨”，道出心中“无妻”之怨，以此两情相悦，情于曲子的往还中更清晰、深切。陈妙常也终于明确了自己的态度，以《广寒游》诉说“喜长宵兮孤冷，抱玉兔兮自温”，在表现了自己的“冰清玉润”的同时，亦表现“争奈终朝孤冷，难消遣些儿”的孤寂，兼及“长长短短，有谁评论？怕谁评论”的犹疑与挣扎。陈妙常的凡心尘意正借月下花间的数支寄情之曲表现出来，两相挑逗、推动之下，表达出女性的“岂无春意恋尘凡”之情，于是在潘必正的身影消失于花间之时，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潘相公，花阴深处，仔细行走”，透露出“陈姑十分有情”的机锋，表现出“人情道情，多是尘凡性”。其实，《玉簪记》之《寄弄》一出，实由《西厢记》“莺莺月下听琴”而来，潘必正唱词即言：“你一曲琴声，凄清风韵，怎教你断送青春！那更玉软香温，情儿意儿那些儿不动人。他独自理瑶琴，我独立得苍苔冷，分明是西厢行径。”《西厢记》第一本第三折写莺莺与张生墙角联吟，莺莺离去后，张生唱【络丝娘】曲云：“空撇下碧澄澄苍苔露冷。”亦与《玉簪记》此句情境相似。

当然，“墙角联吟”“月下听琴”等涉及女性才艺的情节已成为明代传奇的经典桥断，其直接来源于《西厢记》的影响，这也关涉到明清时期戏曲创作与批评中普遍存在的“宗元”观念：“以元代戏曲为文体的最高标准和典范形态建构戏曲话语范式，进而指导创作，是明清时期戏曲创作和研究领域普遍存在的观念与形态。”这里不仅有情节、人物、主题的借鉴与延续，还有园林空间所触发的女性对才艺的表达，及由此达成的情感的融通与升华。凡此，都是“宗元”观念的重要组成部分，亦是《西厢记》之于明代传奇创作的重要影响。

环境描写是人物性格的延伸，园林书写作为明代传奇环境描写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人物形象的塑造具有重要的意义。其或以园林之所属权暗示女性高贵典雅的身份特征，或以园林书写之清幽凸显女性品格的高洁，或以园林书写之曲折朦胧渲染女性心态的幽微变化，或以园林之美映衬女性外貌之柔美，使园林之美与女性之美相宜。以园林美来映衬女性身份、品格、心态及外貌之特征，不仅有助于人物塑造的完成与完善，也在园林书写与人物形象发生关联后自然赋予二者同一属性，这对于明代传奇典雅婉丽之审美境界的形成具有重要作用。

一般而言，园林的主角以女性为主，园林的所属权通常能够表现出女子的身份特征。她们或为大家闺秀，或为青楼歌妓，或为寺观僧尼，拥有这样一座园林首先就象征着一定程度的自主权，象征着其身份的特殊、行动之典雅，而其中不仅仅包含着财富、资产的现实价值，更容纳了教养、文化、思想等多层附加意义。传奇中杜丽娘、贾午、卓文君拥有后花园之意义，不仅在于体现其身份特征，更重要的是通过花园的描写，我们理解了她们的“闲愁”，即从小锦衣玉食，有优渥的生活，没有来自生存的压力与负担；理解了她们信手拈来的诗词歌赋是基于她们良好的家庭教育所带来的较高的文学艺术素养。这些都源于她们从小所受到的传统教育，也源于这座宅子、花园给她们带来的行动禁锢和精神焦虑。而园林书写及其所附加的意义，也使明代传奇呈现出典雅婉丽的特征。

园林不仅有身份提示的作用，对女性品格的高雅、高洁也有重要的象征意义。《玉簪记》中陈妙常所居的女贞观“竹密茶烟湿，松多客座清”，“竹”“茶”“松”“客”等意象本就是清雅高洁的象征，意象的叠用呈示出陈妙常居所的清雅，辅之以园林中抚琴、手谈、品茗等高雅的爱好，更体现其高洁的品性。尤其是面对张于湖、王公子的挑逗，陈妙常不为权势、富贵所动，沉稳应对，巧妙拒绝，正与其所居环境相映衬。与之相对应，她对潘必正的情之所钟，在园林书写中也暗透玄机：

【二郎神】（旦）我这里芳院静，满地松阴绝点尘。惟咶露的蝉声叶底频。湘帘花影，一树紫薇红晕。竹坞烟消阳羡春，分磁钵可消烦紊。（生）仙姑是自幼出家，长大出家的？（旦）别家园，自幼年寄入空门。

陈妙常在描述自己居所典雅清幽的同时，也表现出自己心底的不安与起伏。虽刻意地强调“芳院静”“绝点尘”，但“湘帘花影”“紫薇红晕”与“蝉声叶底”也透露出她真正的尘意芳心，女性心态也在园林的渲染、烘托中被表现出来。《龙膏记》中湘英在花园所见之“听树杪蝉声正喧，看水面藕花犹艳”，正展现了其被藕花激起的青春怀想及被蝉声搅扰的春心荡漾。《还魂记》中杜丽娘与柳梦梅梦中欢会于“牡丹亭畔，芍药栏边，共成云雨之欢。雨情和合，真个是千般爱惜，万种温存”，绚烂的牡丹、芍药正彰显青春的怒放，在亭台的掩映之下，云姿雨态亦带有迷离朦胧的氛围，这对于表现杜丽娘思绪的模糊、情感的激荡有重要的助益作用。借助园林景色的呈现抒发女性柔美、细腻、婉约之情，园林在一定程度也成为女性情感与心态的外化，从而达到景中融情、情景相生的艺术效果，进一步推进了明代传奇优美审美风格的达成。

明代传奇对女性美的直接诠释较多，如《浣纱记》中范蠡初见西施，以“世间有这等女子，岂非天姿国色乎”整体概括； 再如《红梨记》中赵汝州初见谢素秋，以【江水儿犯】一曲“一见消魂魄，光芒射眼睛。羊脂玉碾蝤蛴颈，但风流占尽无剩余，添分毫便不相厮称”进行正面描写；或以美人比拟，《春芜记》中登徒子表达季清吴的美，用了“姮娥月貌，西子花容”“羞花闭月真娇媚”，以嫦娥、西施、貂蝉、杨玉环相比附；或以景物比拟，如《娇红记》中申纯透窗看到王娇娘，“看他红绡半亸，蝉鬓轻罗。眉横秀色，似云影春山；脸映蟾光，如玉沉秋水”，以云影春山的美比喻娇娘的秀眉，以玉沉秋水比喻月光下娇娘白皙脸庞的宁静之美，使她的美明晰又隐约。

明代传奇戏曲作品中的园林是一个独特的世界，与世俗社会充满了关联。园林里的普通生活和真诚情谊，让这个山水空间更加富有人情的温度和生命的意趣。处于这一特定空间的女性因之而更易多愁善感，园林中花花草草等柔美的意象触发了她们对春天与爱情的美好想象，在花与鸟、风与月所建构的氤氲与暧昧的氛围中，她们心动、辗转、犹疑，心弦不断被撩拨，情感不断被唤起。情与景也因此交融、交错在一起，女性的情感亦通过园林的描写被表达、凸显出来。在园林情境的激发之下，女性才艺同样得到呈现，借助琴、诗等与“才子”之“才”相呼应的、雅致的沟通方式，既可以充分地展现自己的才艺，又可以大胆吐露自己的情感。园林书写在女性形象建构中所提供的关于女性身份、品格、心态及外貌之辅助性表现，使园林与女性有了共同的属性与色彩，园林书写助益女性形象塑造的同时，女性形象也增添了园林的柔美，两相照应，互为补充，助力于戏曲总体的“优美”风格。当然，园林书写也能表现战争、动乱、权力等内容，但明代传奇包括清代传奇中的园林表达着一种江南审美，更倾向于借助爱情的主题表现女性的特征，从而建立起戏曲优美典雅的审美风格。这与传奇自身的文体、唱腔、曲辞、题材等柔美质素都有直接而重要的关系，女性形象塑造及园林书写的意义也因此得到了更好的呈现。

园林文学与文化研究

景面文心 以意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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