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从开启民智到徇世媚俗;鸳鸯蝴蝶派小说的渊源与流变;苏曼殊的哀情小说民国以后,小说创作步入低谷,由开启民智滑向徇世媚俗,形成了以消闲、趣味为创作宗旨的鸳鸯蝴蝶派。它的大本营在上海。这与辛亥以后,民众的政治热情锐减相关。但更主要的是小说作者多已不是“以文治国”的革命家,而是以文糊口的文坛才人。他们与近代前期写狭邪小说的幕僚文人类似,不过已无须曳裾侯门,而只须面对富于刺激性的小说商品市场。在上海这个半殖民地化的畸形繁荣的大都市中,广大读者对于小说娱乐功能的需求,则为媚俗小说创造了畅销的市场。近代前期小说《花月痕》中已有“卅六鸳鸯同命鸟,一双蝴蝶可怜虫”之句,它的那种才人落拓、红粉飘零的格调以及词章化、骈以及词章化、骈偶化的笔法,无疑为鸳鸯蝴蝶派小说所本。本世纪初,即使当小说界革命沸反盈天之时,消闲、游戏的倾向亦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潜流。李伯元于光绪二十三、二十七年(1897、1901)先后创办《游戏报》《世界繁华报》,“踵起而效颦者无虑十数家”(吴沃尧《李伯元传》)。此类消闲小报的基本倾向就是“以诙谐之笔,写游戏之文”(《〈游戏报〉重印本告白》),为鸳鸯蝴蝶派刊物提供了模板。同时,写情小说也不绝如缕。光绪二十六年(1900)出版的天虚我生的《泪珠缘》以及吴沃尧的三部写情小说《恨海》《劫馀灰》《情变》所确立的写情规范,都给鸳鸯蝴蝶派作家以启示。此外则是域外小说的诱发。“林译小说”《茶花女》《迦茵小传》等言情小说所叙说的玉碎珠沉的哀艳故事,极为时人激赏,严复所谓“可怜一卷《茶花女》,断尽支那荡子肠”(《甲辰出都呈同里诸公》)。而其译笔的美妙也诱人模仿。文言小说再趋繁荣,为鸳鸯蝴蝶派以文言骈体言情开了先路。鸳鸯蝴蝶派亦称“礼拜六派”,它并非组织严密的文学团体,而是文学倾向、艺术趣味相近的一个小说流派。其创作被称作“新的才子+佳人小说”(鲁迅《上海文艺之一瞥》)。鸳鸯蝴蝶派的作家队伍庞大,占领了相当可观的小说阵地,先后创办了几十种期刊杂志,还掌握着多种报纸副刊和小报,吸引了广泛的读者群。从辛亥至“五四”前夕,它几乎独步文坛,达于鼎盛。此时期中鸳鸯蝴蝶派的代表作家作品有徐枕亚《玉梨魂》《雪鸿泪史》,吴双热《孽冤镜》,李定夷《贾玉怨》,李涵秋《广陵潮》等。刊物影响最大者,除《礼拜六》外,还有徐枕亚主编、于1914年创刊的《小说丛报》。《〈礼拜六〉出版赘言》曰:“晴曦照窗,花香入座,一编在手,万虑都忘,劳瘁一周,安闲此日,不亦快哉!”足见鸳鸯蝴蝶派小说作为现代都市娱乐消费品的文化品位。但是鸳鸯蝴蝶派小说反映了民国以后沉滞颓靡的社会风貌,在开明与蒙昧杂糅的时代氛围中人们的彷徨、困惑和无奈,具有社会心态史与都市文化史的价值。鸳鸯蝴蝶派小说接受西方小说的影响,在艺术上也有所拓展,诸如第一人称叙事、倒叙、插叙、日记体、书信体、横断面的结构形态等,都得到比较娴熟的运用。然而,思想上的平庸与艺术上的雷同,则是其明显缺陷。鸳鸯蝴蝶派作家缺乏“萧然独立”的创作心态,只是在世俗趣味的尘嚣浊浪中沉浮,“赚人眼泪”(徐枕亚《〈孽冤镜〉序》),或“博人一噱”(李定夷《〈消闲钟〉发刊词》),他们甚至消泯了《花月痕》中的“孤愤”,也丧失了吴沃尧那样大胆地写“痴”写“魔”的勇气。民初徐枕亚(1889~1937)《玉梨魂》的发表,标志着鸳鸯蝴蝶派的成型,也是鸳鸯蝴蝶派文言小说的奠基之作。小说问世之后,风靡一时,竞相仿效,以哀感顽艳而震撼文坛。徐枕亚自命“东方仲马”(《玉梨魂》第二十九章),鸳鸯蝴蝶派作家也推他为“情鼻祖”。小说叙说家庭教师何梦霞与青年寡妇白梨影的爱情悲剧。梦霞是一个“丰于才而啬于命,富于情而悭于缘”的落拓才子,在无锡崔家坐馆之际,与梨娘邂逅,双双坠入爱河,然而名教森严,天涯咫尺,他们既无力挣脱“百结千层至厚极密之情网”(第二十七章),也无力负荷“非礼越分”的罪孽感。梨娘为求解脱,力主将小姑筠倩许配梦霞,不意更加铸成大错,梦霞不能移情别恋,筠倩枉担虚名,三人均陷于痛苦深渊。小说轰动一时,就在于“发乎情,止乎礼”的基调,适应了当时既朦胧憧憬自由爱情,又看不惯荡检逾闲的社会文化心理。而它那种“美人碧血,沁为词华”的风流标格,又极为投合受过旧学熏陶的读者群的审美心态。《玉梨魂》诚然不免有些搔首弄姿的做作,然而它以细腻深曲的笔触写出了那个时代爱而又不敢爱的爱情心理和如膏自煎的痛楚,在小说发展史上仍有一定的意义。李涵秋(1874~1923)的《广陵潮》是鸳鸯蝴蝶派白话小说的奠基之作,它将浪漫传奇的爱情故事与燃犀铸鼎的社会写真融汇一起,可视为言情小说与谴责小说的合流,遂开其后张恨水一路,张大了鸳鸯蝴蝶派的营垒。《广陵潮》原名《过渡镜》,即对过渡时代中国社会照影。叙说云、伍、田、柳四家的盛衰浮沉,而以小说主人公云麟与三个女性即其青梅竹马的表妹淑仪、发妻柳氏、侠骨柔肠的妓女红珠的爱情婚姻纠葛为线索,展示清末民初30年间的风云变幻,从戊戌变法、辛亥革命,到洪宪帝制、张勋复辟,颇有清末民初民俗史、社会史的价值。小说不曾写出先进的革命思想,却历历如绘地写出那场不成熟革命的纷纭混沌情状,是其他文献中不易看到的。“平山堂群雄开大会”、“黄天霸只手陷扬州”诸回,都是不可多得的妙文。故事背景主要是在扬州,具有浓郁的地域文化色彩,扬州民风中的闭塞、猥劣、儇佻、浮薄一面,皎然现诸眉睫之下。毕倚虹盛赞李涵秋善于以“尖酸隽冷之言,刻画社会人情鬼蜮”(陈慎言《〈广陵潮〉序》引),书中诸如何其甫一班腐儒、杨靖一班文痞、田焕一班市侩、林雨生一流宵小,他们的迂腐、狡诈、龌龊本相,无不宛然在目。本时期别具一格的是苏曼殊的哀情小说,主要有《断鸿零雁记》(1912)、《绛纱记》(1915)、《焚剑记》(1915)、《碎簪记》(1916)、《非梦记》(1917)。《断鸿零雁记》是一部自叙传体的抒情小说,“自述其历史,自悲其身世”(魏秉恩《〈断鸿零雁记〉序》)。小说主人公三郎母为日本人,父死母归扶桑,聘妻雪梅之父以三郎家运式微,悔婚背盟,三郎由此披剃于海云古刹。后与雪梅邂逅相遇,雪梅贻书三郎表白爱心不泯,并赠百金助三郎东渡寻母。三郎终得归依慈母膝下。表姐静子对三郎一往情深,而三郎终于“断惑证真,删除艳思”(第十八章),弃绝静子和慈母,孑然归来,而雪梅久已玉殒香埋。小说也涉及爱情与礼教的冲突,如雪梅为父所梗而不得完结良缘,不过小说主旨并不在此,它是以自传体抒写曼殊本人的人生感悟——“方外之人,亦有难言之恫”(第一章)。它的深层蕴涵,即在于写出一个“总是有情抛不了,袈裟赢得泪痕粗”(刘三《赠曼殊》)的情僧的人生感悟与困惑。在民初大量的哀情小说中,此作堪称高标秀出。作者的浪漫气质、他所开创的第一人称抒情小说以及那种落叶哀蝉的格调,无疑影响了“五四”一代作家。总结一、民初小说的整体发展态势1. 创作转向:民国后小说创作从启蒙救世滑向媚俗消闲,鸳鸯蝴蝶派成为主流流派,其兴起与民众政治热情消退、小说商品市场发展密切相关。2. 流派渊源:鸳鸯蝴蝶派承袭《花月痕》的创作格调,受消闲小报、传统写情小说及林译域外言情小说的多重影响,文言小说的繁荣也为其提供了创作基础。(一)鸳鸯蝴蝶派的创作特征与代表作品1. 流派特点:又称“礼拜六派”,是文学倾向相近的松散流派,被鲁迅称作“新的才子+佳人小说”,辛亥至“五四”前夕独步文坛,拥有庞大作家队伍与读者群。2. 价值与缺陷:反映了民初社会风貌与民众心态,具有社会文化史价值;艺术上借鉴西方叙事手法有所拓展,但存在思想平庸、艺术雷同的缺陷,丧失了前期小说的批判与创新精神。3. 代表作品:徐枕亚《玉梨魂》是鸳鸯蝴蝶派文言小说奠基作,以“发乎情,止乎礼”的基调契合时代心理;李涵秋《广陵潮》是白话小说奠基作,融合言情与社会写真,具有民俗与社会史价值。1. 苏曼殊哀情小说的独特性1. 创作内容:以自叙传体抒写个人身世与人生感悟,虽涉及爱情与礼教冲突,但主旨重在表达情僧的情感困惑,超越了一般哀情小说的题材局限。2. 艺术影响:开创第一人称抒情小说形式,以浪漫气质与哀艳格调影响了“五四”一代作家,成为民初哀情小说中的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