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小说艺术由古典向现代的转变:《老残游记》;深含三重意蕴的《孽海花》《老残游记》为刘鹗(1857~1909)所作。小说《自叙》中云:“棋局已残,吾人将老,欲不哭泣也得乎?”刘鹗是在事业屡挫、饱尝忧患之馀而撰此说部,是他的崩城染竹之哭。首回那在洪波巨浪之中行将沉没的大船,便是中国的象征。横亘在作家心头的是“中国向何处去”的困惑。正是在这样的社会历史背景下,刘鹗对中国封建主义的官僚政治及其文化心态,作了相当深刻的透视和反思。小说以一个摇串铃的走方郎中老残为主人公,记叙他在北中国大地游历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书中触及的社会生活面并不甚广,但开掘甚深。《老残游记》的一大特色,是首揭“清官”之恶。小说成功地塑造了两个“清廉得格登登的”酷吏典型——玉贤、刚弼。他们的“清官”、“能吏”之誉,是以残酷虐政换来的。玉贤做曹州知府,号称“路不拾遗”,揭开这一“美誉”的背面,则是滥杀无辜,冤案累累。于朝栋一家四口死于强盗栽赃,小杂货店王掌柜之子因直言而贾祸,马村集车店掌柜的妹夫惨遭捕快陷害,真是所谓“冤埋城阙暗,血染顶珠红”。作家深刻地揭示出这些酷吏的可怕的精神世界,掩盖在清廉之下的是无比冷酷残忍与比贪黩更大的贪欲。玉贤点数站笼簿册,如数家珍;刚弼刑讯魏家父女,如猫戏鼠。他们已然沦为嗜血的肆虐狂。他们刚愎自用、任性妄为,愚顽而又专横。自以为不要钱,不问青红皂白,放手做去,其实灵魂深处是无限膨胀的野心和权欲。老残一语道破:“只为过于要做官,且急于做大官,所以伤天害理的做到这样。”(第六回)他们的飞黄腾达,说明中国封建政体不只卵育贪官,也是孳生酷吏的土壤。庄宫保是又一种类型的官吏,他是所谓宽仁温厚的“好官”,然而颟顸昏谬、平庸无能而坏事。作家以洞察中国历史的慧眼卓识指出:“天下大事,坏于奸臣者十之三四;坏于不通世故之君子者倒有十分之六七也。”(第十四回)从小说的总体构思来看,对官僚政治的批判与对文化心态的反思形成互补结构。酷吏的立身根柢便是宋儒理学。书中写了两个带有反理学、反禁欲色彩的女性,即《初集》中的璵姑和《二集》中的逸云。她们属于哲理型或曰思辨型的女性,是我国古典文学中罕见的新形象,堪称空谷幽兰。桃花山一夕夜话,作家让自己笔下的理想女性娓娓道出宋儒的虚伪和矫情,表现了对于压抑个性、遏制情欲的伦理道德的深刻憎恶。此外,刘鹗显然试图使作品涵纳自己的政治思想以至哲学思想。首回危船一梦,以象征的手法,将晚清国势的危殆、各派政治力量对时局的立场和态度,做了寓言式的图解。刘鹗无疑反对“北拳南革”,他所开出的治世药方是:补残。所谓“三元甲子之说”,虽蒙上神秘预言色彩,实质也蕴涵着循序渐进的社会变革意识。书中桃花山夜话数回,则显然是在弘扬太谷学派的教义,表现了对中国未来命运的预测。小说同时也是作家心灵历程的自白。从“送他一个罗盘”至于“众怒难犯”,概括了刘鹗一生奋斗的失败史以及痛苦的心灵历程:由补残、哭世至于出世,《二集》和《外编》弥漫着佛老悲天悯人的宗教氛围。《老残游记》的艺术品位甚高,留下蜕旧变新的明显印记。首先是叙事模式的转变,由说书人叙事转为作家叙事。小说具有浓郁的主观感情色彩,作家的创作个性和主体意识得到充分弘扬。小说视角也由传统的全知叙事转为第三人称限制叙事。其次是心理分析手法的运用。《二集》中写斗姥宫姑子逸云讲述她与任三爷热恋的长篇自白,就是一种大胆尝试。作家的笔锋触及人的潜意识中最隐秘的心弦震颤,将一个青春少女对于情欲、物欲的强烈渴求和盘托出,颇有现代心理分析的意味。而《老残游记》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体现了中国小说由叙事型向描写型的转变。掺入诗和散文的笔法,开拓审美空间,其文笔之清丽潇洒,意境之深邃高远,都达到很高境界。白描自然景色,尤见艺术功力。如写大明湖秋色,于梵宇僧楼、苍松翠柏间点染一株半株浓艳的丹枫,顿觉秋意盎然。写黄河冰封棱怒,则苍莽遒劲。书中关于音乐的两段描写:明湖居白妞说书,精彩绝伦,妙譬连珠,极形清音浏亮,悠扬云表之妙。第十回“骊龙双珠光照琴瑟,犀牛一角声叶箜篌”,则天机清妙,不同凡响,毋宁说是作家在倾诉心声。《孽海花》为曾朴(1872~1935)所作,有小说林本与真美善本。《孽海花》成书于资产阶级革命走向高涨的年代,其昂扬的爱国精神和激进的革命倾向,发聋振聩。首回“恶风潮陆沉奴隶国”,体现了作家深切的危机意识,“十八省早已都不保了”的疾呼,在20世纪初叶敲起了警钟。作家的批判笔锋集中指向封建专制政体,甚至借书中人物之口,阐扬了石破天惊的革命主张:“从前的革命,扑了专制政府,又添一个专制政府;现在的革命,要组织我黄帝子孙民族共和的政府。”(第四回)书中还勾勒了英气勃勃的革命党人孙汶、陈千秋、史坚如等的形象,其思想之激进,实出于晚清一般谴责小说之上。作家着眼于19世纪后半中国的“文化的推移”、“政治的变动”(曾朴《修改后要说的几句话》),使小说融注了多重意蕴。首先,它具有历史小说的厚重内涵,从中法、中日之战,清流党的锋锐,公羊学的勃起,到帝、后的失和,改良派与革命派的活跃,还有柏林、圣彼得堡的风云,历史洪波巨流都留下了投影。其次,《孽海花》的讽刺笔墨亦擅胜场。作家多撷取一些有趣的琐闻轶事,举凡宫闱秘闻,科场闹剧,官吏贪墨,士林麻木等,初无过甚贬词,却能挖掘出其中荒唐、古怪、畸形的喜剧因素。再次,小说着重表现的则是中国文化心态的冲突与嬗替,从沉湎过去的自我封闭转为迎受欧风美雨这一冰洋流澌的巨变。故事开篇苏州雅聚园茶话,显示了咸、同年间人们对于科名的沉醉,留下了文化封闭心态的印迹。而在繁华总汇的上海,冯桂芬对新科状元金雯青的一席话,却透露了物换星移的信息。小说着力渲染上海味莼园的谈瀛胜会,通过风发泉涌的席间议论,几乎囊括了晚清向西方寻求真理的人们所提出的各种主张,表现了中国一代先哲奋进自强的追求。小说尤其突出地表现了旧式封建士大夫的必然没落。他们颇有文化素养,论金石,谈考据,一派高雅斯文气象,却大都不堪承当大事。如中法、中日战争数回中,那两位徒托空言、终无大用的书生庄仑樵与何珏斋。云卧园名流雅集中的翰墨场中怪杰李纯客,自鸣清高,疏狂傲世,其实却还是十里软红尘中的名利客。揭露这过渡时代中持守旧文明的“士”完全无助于挽救天朝上国的沦落,是此书的重要底蕴之一。作家选择金雯青作为主人公不是偶然的,他恰是中国旧文化的代表,与时代潮流格格不入。早年在上海一品香宴集上,面对那些学贯中西的新潮人物,已十分茫然。当他荣膺使节,一踏上德国萨克森号轮船,便立即成为任凭环境摆布的傀儡。西方流行的各种社会思潮,令他大惊失色,一副冥顽不灵之态。在柏林、圣彼得堡,他的爱妾傅彩云占尽风光,而他堂堂使臣反倒成了配角,每日杜门谢客,蛰居书室。这位攀上中国科名高峰的状元,虽已置身蓊郁葱茏的现代文明中,却不敢一觑新世界的万花筒。而他无论是在官场上还是情场上,都成栖栖惶惶的败北者。他的凋零,意味着一个历史时代的沉沦。傅彩云以清末民初红极一时的名妓赛金花为模特,是曾朴精心雕塑的艺术典型,一个色相和情欲都红艳似火的女人。她出身卑微,沦落风尘,成为姑苏城中艳名大噪的花魁。她与雯青一见如故,从此宠擅专房。后随雯青远赴欧西各国,俨然命妇,靓妆婀娜,又兼能操外语,出入宫廷和社交场合,赢得“放诞美人”的芳名。她聪明乖巧,善解人意;又机敏老辣,富有手腕。温顺时,如依人小鸟;刁恶时,如毒螫蛇蝎。她轻薄如浮花浪蕊,终于把雯青活活气死。这是一种不合理制度中形成的畸形性格:她被男人当作玩物,她也玩弄男人。作家深入灵肉合一的人性层面,成功地塑造出这个带着无法自制的本性弱点,深深陷溺于情欲、物欲孽海之中不能自拔的形象。鲁迅称许《孽海花》:“结构工巧,文采斐然。”(《中国小说史略》第二十八篇)《孽海花》是一部瑰玮缛丽的作品,文笔娟好,词采华披,写景状物,明丽如画。作家于小说结构尤为惨淡经营,提出“珠花式”的结构艺术。从苏州阊门外彩灯船上雯青与彩云邂逅,至于水逝云飞的最后结局,围绕男女主人公命运这一中心主干,把许多本是散漫的故事结成枝叶扶疏的整体布局,并以蟠曲回旋之笔,精心设计了几次高潮。当然,《孽海花》中也有一些杂芜枝蔓的笔墨,失之纵逸。总结一、《老残游记》的思想与艺术价值1. 思想内涵:以象征手法反思晚清社会危机,首揭“清官”之恶,批判封建官僚政治与宋儒理学的文化桎梏,融入作者的政治与哲学思考,也展现了作家个人的心灵历程。2. 艺术突破:实现叙事模式从说书人叙事到作家叙事的转变,运用心理分析手法,完成小说由叙事型向描写型的转型,文笔与意境营造达到古典小说的新高度。(一)《孽海花》的多重意蕴与艺术特色1. 思想意蕴:兼具爱国与革命倾向,批判封建专制政体;拥有历史小说的厚重内涵,再现晚清政治与文化变迁;讽刺笔墨独到,揭示旧式士大夫的没落与中国文化心态的嬗替。2. 人物塑造:以金雯青象征旧文化的衰落,以傅彩云塑造出畸形社会中的女性典型,深入人性层面刻画人物性格。3. 艺术成就:结构工巧采用“珠花式”布局,文采斐然,写景状物细腻;存在杂芜枝蔓、笔墨纵逸的艺术缺陷。1. 两部作品的文学史地位1. 《老残游记》推动中国古典小说艺术向现代转型,其对官僚政治与文化心态的深度反思,超越了一般谴责小说的批判维度。2. 《孽海花》以多重意蕴与精巧结构,成为晚清谴责小说中思想激进、艺术成熟的代表,展现了晚清社会政治与文化的全景式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