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佛陇上的修禅寺

老照片|佛陇上的修禅寺

撰文|闲云

      天台山的佛陇是智者大师开坛讲经的圣地。佛陇有二条山岗合抱而成，形如燕窝，南边的那条为金地岭，北边的那条为银地岭。佛陇上有他创建的三座寺院，那就是中之修禅寺，东之太平寺和南之真觉寺。太平寺是当年智者大师诵经的地方。真觉寺内供奉的是智者大师肉身，寺内大殿有智者大师肉身塔。修禅寺的意义在于它是智者大师在天台山创建的第一座道场，也就是开山之寺。寺建在佛陇岗上，那是智者大师入天台山的初修地，在此，他创建了佛教天台宗的学说，修禅寺可以说是天台宗的祖源，也是智者大师在天台山居住最久的寺院。

      修禅寺的历史记录在一块石碑上，那就是《修禅道场碑铭》，铭文的首句为：“天台山自国清上登十数里，曰佛陇。盖智者大师现身得道之所，前佛大教重光之地。”此句说明了此寺的地位和意义。此碑的创立源自佛陇上师徒二人的对话，到了唐朝，天台宗已传播了二百多年，居于修禅寺的湛然大师为天台宗九祖。唐元和六年，公元811年，初春，湛然大师与梁肃漫步在佛陇岗，来到智者大师说法处的那块磐石前，湛然有所感慨，佛陇之上，法华光辉，先师踪迹，集中在这块圣地上。于是，他对梁肃说：“你是我的门徒，何不撰文立碑，使千年之后，人们知道天台宗教义的本源。”梁肃为右补阙翰林学士，此时在修禅寺于湛然门下学习止观法，为佛门居士。对于湛然的建议，梁肃欣然接受，这就有了后来的《修禅道场碑铭》。立碑者是湛然的另一位弟子行满，他从湛然习止观，深契妙旨。在修禅寺漱玉亭，与梁肃品茗之时，他读到了这篇文章。之后不久，修禅寺中立起了这块《修禅道场碑铭》的石碑。

《修禅道场碑铭》石碑拓片

拓片选自《中国文化史迹》常盘大定、关野贞著

      1922年，日本佛教研究学者常盘大定来到佛陇，此时修禅寺已废，其遗址上建着几座民居。他在遗址寻找唐朝的那块《修禅道场碑铭》石碑，但没有找到。山民告诉他这块石碑在不远处的真觉寺。来到真觉寺，他在客堂的后院中找到了这块石碑，内心感到欣喜愉悦。石碑随意地搁放在小院的地上，拂去上面的尘埃，他认真地读了起来。这块唐朝的石碑，字还基本可辨。石碑额篆书“修禅道场碑铭”六字，碑文讲述了智者大师在佛陇上修行并开创天台宗的过程，在指明了天台宗渊源之后，阐述了天台宗的基本教义。说是修禅寺铭文，但并没有重点讲述修禅寺的历史，因为天台宗源于此，天台宗的发展过程，也就是修禅寺的历史。

      最后，常盘大定拓了一张碑文才离开，这张拓片和解说都收在了他与关野贞合著的《中国文化史迹》书中。解说写道：“唐朝翰林学士梁肃撰文，台州刺史徐放书写的修禅道场碑原来在大慈寺，现在被移到真觉寺客堂的后方，横倒放着，系天台山中唯一的遗碑。同样是唐代的遗碑，但由于南北方的不同，其形状和石质也有很大的不同。北方的碑威风凛凛，有冠跌，石质美观坚硬。然而修禅道场碑尽管是在这样的遗址，由于这样的原因，又由这样的学者，为这样的大师而建立，碑首却只是呈圆形，没有任何装饰，但是碑文堪称笔力遒劲。”可见这块石碑，对于天台山来说，有着非常重要的历史意义。

      陈太建十年，公元578年，在智者大师入天台山三年之后，陈宣帝赐号修禅寺，寺院匾额由吏部尚书毛喜题写，望着山门上篆体的“修禅寺”三字，智者大师脸上露出了笑容，这见证了他与天台山那份佛缘。宋大中祥符元年，公元1008年，改名为大慈寺。之后的岁月中，修禅寺有过多次的修缮。

      在天台山游记中，许多游访者都寻访过佛陇上的修禅寺，他们用文字记录下了当时修禅寺的面貌。宋熙宁五年，公元1072年，日本僧人成寻参拜大慈寺，在其《参天台五台山记》中有这样的描述：“先参大佛殿，烧香丈六释迦、弥陀、弥勒。次参智者大师真身院，烧香。次参定光大师堂，烧香。次参法华忏院。堂内有大白象形，是智者大师修忏时，所现普贤菩萨所乘象样也。”明崇祯十四年，公元1641年，蒋薰在其《天台山记》中，记述了寻访大慈寺故址一事，大慈寺即修禅寺，“今所见惟稻田竹圃，漏室数椽而已。”清康熙三十年，公元1691年，潘耒寻访修禅寺，对寺院有这样的描述：“智者大师初来台山第一宴坐处，旧为雄刹，今败瓦数椽，一僧守之。”民国二十二年，公元1933年，徐玮《游天台山记》中称：“大慈寺为智者大师最早棲止之所，寺已不复存在，废址仅有破屋数间，沦为民居，中间留古佛一二尊而已。”从这四位不同时期游访者的描述中，我们可知，修禅寺在宋代还非常旺盛，自明代起就已破落，至民国时期已沦为民居。

修禅寺遗址

照片选自《中国文化史迹》常盘大定、关野贞著

拍摄时间：1922年

      在《中国文化史迹》书中有一张常盘大定拍摄的修禅寺照片，那是民国时期的修禅寺。照片中，可见在其遗址上，左边的山坡上前后建有二排民居，旁边散落着几株松树。右边的山坡上为松树林。民居前有数丘稻田，稻已收割，田间堆有几处稻草，已完全没有寺院的踪迹了。看着遗址的照片，眼前总是晃动着隋唐时期那几座大殿的影子。在净名堂，智者大师在诵读《净名经》，不经意间，诵经声就从照片的松树林间传出。清晨的阳光透过普贤阁的窗户，散落在书桌上，桌上点燃了一支香，烟气慢慢散开，智者大师抄写着《陀罗尼经》。在他心中，抄经也是一种修行，他所抄写的《陀罗尼经》四卷就曾藏于修禅寺中。

      修禅寺与天台山许多寺院一样，寺前建有放生池。放生主要源于佛教中戒杀护生的思想，在智者大师的倡导下，遂使得放生活动遍及全国且流传并影响至今。一天午时，智者大师站在修禅寺的大殿前，看见天空，忽起瑞云，黄紫赤白四色，形状如同月晕。一群黄雀飞翔，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声，半天才飞离。他说“江鱼化为黄雀，来谢恩耳。”黄雀懂得谢恩，这是对放生的感谢，此事记载在灌顶所著的《隋天台智者大师别传》中。

      《隋天台智者大师别传》还记载了发生在修禅寺讲堂的一件事。陈郡的袁子雄和新野县的庾崇，来到修禅寺，拜访智者大师，适逢他在讲《维摩经》。于是他俩便斋戒连日，专心听法。一天，袁子雄看到堂前有山，琉璃宝光映照得透体通明，山阴曲涧之处，宝石铺底，虹桥飞跨，桥上以珍宝装饰。梵僧数十人，均手捧香炉，从山间出来，登桥入堂，寺宇威仪显眼，香烟扑鼻，袁子雄因此发心重建讲堂。

      隋唐时期，天台宗的高僧们几乎都曾在此修行，那是一串长长的名单。智者大师、普明、波若、智晞、智越、灌顶等，天台宗第九祖湛然、第十祖道邃、行满等均在此修行。唐建中二十年，公元804年，日本僧人最澄与弟子义真一起入天台山，跟修禅寺高僧道邃和行满习天台宗，并受菩萨戒。在修禅寺，最澄抄写经疏，以便带回日本。八个月之后，最澄随遣唐使回国，临行时，在修禅寺的山门前，行满禅师以诗相赠，诗曰：“异域乡音别，观心法性同。东来求半偈，去罢悟真空。贝叶翻经疏，归程大海东。何当到本国，继踵大师风。”诗中表达了他对最澄修行学法的赞美和祝愿。最澄面对佛陇的真觉寺礼拜，回国后，他创立日本天台宗。这些高僧的身影似乎在照片黑白的光影间掠过，发生在修禅寺的那些往事，都隐藏在这张老照片的深处。

      “巍岭迢迢入翠微，梵宫佛陇锁烟霏。”是南宋诗人王十朋写修禅寺的诗句，云雾间的古寺，有兴也有衰。所幸的是在这张老照片的遗址上，一座新的修禅寺正在建造中，当云雾散开，梵音传来，那又是古老寺院的一个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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