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的岁月流转中，杭剧从杭州宣卷的民间余韵走来，历经“化妆宣卷”“武林调”“武林班”的形态嬗变，在时代浪潮中几起几伏，见证了地方戏曲生存发展的普遍规律。这部不算漫长却跌宕起伏的兴衰史，不仅镌刻着一个剧种的命运轨迹，更蕴含着传统艺术与时代共生的深刻哲理，为当下非遗保护提供了宝贵的镜鉴。
杭剧的兴衰沉浮，始终与“变”与“守”的平衡之道紧密相连。其草创之初的成功，源于对时代机遇的敏锐捕捉。1923年，宣卷艺人裘逢春、方吉鹏等人突破曲艺形式的局限，借鉴维扬文戏的舞台表现方式，将《卖油郎独占花魁》搬上舞台，以“化妆宣卷”的创新形态开启了剧种化转型。这种“借他山之石”的变革勇气，让原本局限于民间说唱的艺术形式获得了更广阔的舞台生命力。20 世纪 30 年代，蒋宝儿摒弃一味模仿京剧、扬剧的歧途，从本土曲艺中汲取养分，改良创造出富有特色的[大陆板]唱腔，使武林调声名鹊起，促成了 1933 至 1934 年的鼎盛时期。这一阶段的繁荣证明，传统艺术的生命力在于立足本土的创新，唯有将外来借鉴与本土特色有机融合，才能形成独特的艺术标识。
新中国成立后的1961年改革，更是将这种创新精神推向系统层面。在“挖掘、继承、丰富、提高”的方针指引下，专业力量的介入让杭剧实现了唱腔与表演的全面提升，杭摊与杭曲的融合完善了音乐体系，昆剧、川剧表演技艺的吸收丰富了舞台表现力，《银瓶》《李慧娘》等剧目也成为一时经典。然而，历史的吊诡在于，当改革的步伐因时代动荡而中断，杭剧便迅速陷入沉寂。这揭示了传统戏曲的脆弱性：既需要持续的创新动力，也离不开稳定的传承环境，任何外力冲击或发展停滞都可能使其遭遇生存危机。
杭剧《李慧娘》剧照（陈谊君扮演李慧娘）
回望杭剧的发展历程，其陷入困境的深层原因值得深思。除了“文革”等历史不可抗力，艺术自身的短板同样不容忽视。近百年发展中，杭剧未能形成具有广泛影响力的艺术流派，缺乏引领行业发展的领军人物，更没有诞生能够彰显地域文化特质的经典剧目，这使得剧种的辨识度和传承根基相对薄弱。当时代审美发生巨变，现代艺术形式强势冲击传统舞台时，这种先天不足让杭剧难以抵御冲击，逐渐淡出大众视野。更值得警惕的是，传统戏曲普遍面临的“活化石”困境——若保护仅停留在形式留存，缺乏与当代生活的深度联结，即便留存下来也只能成为博物馆里的标本，失去艺术本应具备的生命力。
杭剧《银瓶》剧照（汪谊华扮演张宪）
进入21 世纪，在非遗保护的视域下，杭剧迎来了重新发展的生机。2005年杭剧被列入首批浙江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6年，杭剧又被定为杭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杭剧作为稀有和濒危剧种被纳入非遗视野，在保护和传承引起了上上下下的高度重视。杭州黄龙杭剧团与杭州杭剧团的相继成立，为杭剧带来了复苏的曙光。“一剧两团”的独特模式堪称传承创新的有益尝试：“黄龙版”古装戏坚守传统韵味，“杭滑版”现代戏贴近现实生活，这种差异化发展既保留了剧种的艺术根基，又拓展了与当代观众的对话渠道。这一实践印证了一个道理：传统艺术的传承从来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而是在尊重本质前提下的动态发展，唯有让艺术形式与时代语境相契合，才能焕发生机。
新编杭剧《苏小小》剧照（蔡婕扮演苏小小）
当下杭剧的传承发展，需要在历史反思中寻找破局之道。首先，应坚守本土文化根脉。杭剧的核心魅力在于其与杭州方言、本土曲艺的深度绑定，武林调（杭曲）的朴实激昂、杭摊的温润婉转，都是不可复制的文化基因。传承者需深入挖掘这些艺术特质，在剧本创作中融入杭州的历史典故、民俗风情，让剧种成为地域文化的鲜活载体。其次，要秉持开放包容的创新理念。越剧通过“新国风”环境式演出、文旅融合等创新形式“出圈”的经验，值得杭剧借鉴。可以探索将杭剧唱腔与现代音乐元素结合，利用短视频、直播等新媒体渠道扩大传播，让传统艺术以更年轻的姿态走进大众视野。
杭剧小戏《夕阳春光》剧照（左起汤君儿、沈庭芳、梁雪）
人才培养与生态构建同样至关重要。越剧通过立法设立专项资金、完善人才培育机制的做法，为杭剧提供了政策参考。一方面要建立系统化的人才培养体系，既要培养功底扎实的表演人才，也要造就兼具传统素养与现代视野的编剧、导演、音乐创作人才；另一方面要构建良性的市场生态，通过进社区、进校园、进景区等方式拓展演出场景，让杭剧重新回归民间土壤，在与观众的互动中获得持续发展的动力。
杭剧的百年兴衰告诉我们，传统艺术的生命力不在于固守过去，而在于能否在时代变迁中找到自身的位置。它曾因顺应潮流而兴盛，因停滞不前而沉寂，如今又在理性创新中重获生机。作为杭州文化的重要标识，杭剧的传承发展不仅是一个剧种的存续问题，更是对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时代探索。
无需奢望“一出戏救活一个剧种”的奇迹重演，也不必陷入急功近利的浮躁心态。只要杭剧能够坚守本土之“根”、秉持创新之“魂”，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找到平衡，在民间土壤中汲取养分，就一定能突破困境，以独特的艺术魅力延续百年文脉，成为新时代文化图景中一道亮丽的风景。传统与现代的共生，从来都是一场漫长而坚定的修行，杭剧如此，所有传统艺术亦如此。
作者：杨宇全
来源：西湖艺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