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不喜欢传统戏曲”,我们总是能听见这样的声音。然而在我们没有看见的地方,不少年轻人正为戏曲的发展不懈努力。他们中间,有的是戏曲发烧友,听戏、追戏是他们表达支持的方式;有的是戏曲文化研究者,从学术、专业的角度做贡献是他们倾吐热爱的方式;有的是某类戏曲的传承人,接棒历史、撒播火种是他们守望信仰的方式。也许戏曲面对的困难依然很多,也许还有很多人站在戏曲的大门之外,但办法正在更多年轻人碰撞的思想火花中产生,迈过戏曲门槛的年轻人,也不忘为后来者将大门久久敞开。
“海岛冰轮初转腾”
2001年5月18日,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为首批“人类口头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因此5月18日对所有昆曲人都有着特别的意义。而5月18日正好也是“昆曲迷”吴祺的生日,用她自己的话来说:“仿佛冥冥之中就与戏曲结下不解之缘”。
吴祺接受采访
吴祺现就读于安徽大学法语系,是一名大一的新生。在备战高考的日子里,吴祺偶然听到了京剧名家李胜素的一句唱词:“海岛冰轮初转腾”,一瞬间就被这句词所表现的意境打动,于是她见缝插针地抓住空闲时间,看完了李胜素演唱的《贵妃醉酒》的整场表演。大气恢弘的京剧之美促使吴祺入坑了戏曲,并且到处“搜刮”有名的京剧唱段,将京剧的经典作品听了个遍。
进入大学后,吴祺坚持模仿录音练习唱戏,但她很快就意识到:“学戏其实是有很多门道在的,等你真正说稍微入了门,像气口、怎么用气这些问题都出现了,真的需要老师来指导学戏。”为了突破这一困境,吴祺锲而不舍地询问多位学长学姐,最终联系到了开设《京昆艺术与中国文化》课程的老师徐强,跟着徐老师学习昆曲。
徐强接受采访
徐老师是安徽大学文学院的老师,也是秋风徐来昆曲研习社的负责人,对徐老师来说,戏曲不仅仅是爱好,更可作为专业的课程与广大青年学生们分享。对于这门课,他语气中流露出自豪:“我的这门课程人数是爆满的,教室都坐不下,有的学生站着也要来听课,还有的是没报上名来蹭课的。”
经过徐老师的指导,吴祺感觉自己进步飞快。新学期开学,适逢徐老师的昆曲社和苏州的一个曲社交流,吴祺有了真正上台的机会,但这对她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她不仅需要克服面对资深老师演唱戏曲的紧张,还要准备上学期推迟到这学期开学的期末考试。她一边备考一边练唱,压力剧增,“我一开始都有点打退堂鼓了,但等我真正去到苏州,去站在那个台上唱完之后,感觉很幸福,有一种整个人都充上电的感觉。”吴祺说,“热爱可以抵抗一切困难。”
而在正式登台之前,戏曲演员往往需要经历长时间而细致的准备过程。
戏曲化妆与登台前准备过程实录
从埋毛线、拍彩、拍红、定妆、眼线、描眉、元宝嘴、勒头带、刨花水、贴片子、贴大绺、戴钱尾子、戴泡子、戴顶花、戴鬓花、包头巾,这些高度流程化的步骤构成了戏曲表演中不可见却至关重要的基础劳动。
在这一场场的演唱中,吴祺也学会了和不完美的自己和解。从前吴祺一直都苛求自己,追求完美,想着“气不是很稳”、“这个地方呲了”、“当时要是这么唱就好了”……但渐渐地,越学习戏曲,越变得中正平和起来。吴祺在走下台的时候开始看到自己的优点,不再沉浸在无限的反省中。
像吴祺这样热爱戏曲的年轻人不在少数。“我们有戏迷交流群,有一大群朋友可能不太会开口唱,但其实是非常会听的,大家会去追戏,就像追星一样,能看到很多年轻的面孔。”吴祺告诉我们,“这个思维定式是要打破的,绝不仅是老一辈才会看戏。”她坚信,每个中国人的心中都有关于戏曲的种子,这些种子会在某个瞬间“基因觉醒”,就像自己曾因一句唱词被京剧的美所震撼,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地迷上戏曲那样。
早在2017年,中宣部、财政部、教育部、文化部四部就联合出台了对于戏曲进校园的实验方案,为“种子”萌芽提供了营养充分的土壤。
从徐老师接触的年轻戏迷来看,有不少人是通过戏曲进校园的活动,参与到展演、大赛的活动中,慢慢喜欢上戏曲,其中也有人考研考上戏曲专业,成为专业的戏曲研究者。
“兴趣是很私人化的东西”
为了纪念昆曲成功申遗22周年,秋风徐来昆曲研习社和南京秣陵昆曲社在合肥举行了一次联合曲叙活动。所谓的曲叙,就是曲友们聚在一起,一同唱戏、帮忙伴奏、相互点评,唱唱唠唠,增长技艺同时增益感情。
活动中,南京代表席上坐着4位年轻的代表。其中有一位身形瘦小、忙前忙后的青年男子,他身穿一件蓝色短袖衬衣,下半截扎进黑色长裤里,皮带系的很紧,使得整个人看起来更瘦削了。
曲叙开始前,他同一位女士站在大厅的角落交谈,与其说在交谈,不如说在指导。只见他手持一把带着流苏的团扇,嘴里咿呀哼着一句,一边哼唱一边小步走动着,直到一句将要哼完,他左手持扇柄,右手翘着兰花指轻轻将扇边向左推去,脸微微收了下巴从扇面右边缓缓探出,左腿交叠到右腿之后,身子的重心随着屈膝坐将下去。女士见状,连连笑着点头,随即摆弄着身体学了起来。
徐强老师告诉我们,来参加活动的曲友中,这个小伙子有双重身份,“他既是安大我社团的,又是南京秣陵昆曲社的”。
他叫徐钊,本科就读于南京艺术学院戏剧影视文学专业,毕业三年后,出于对古典戏曲深厚的兴趣选择了中国戏曲史方向,2020年如愿考入安徽大学艺术学院戏剧与影视学专业,师从蒋小平教授。
徐钊硕士毕业论文答辩 | 受访者供图
徐钊开始了解昆曲是在大一课堂上,后来他参加朱鹮艺术节得以接触到江苏省昆剧院,自此经常去剧院,又和演员有了一些交流,因而昆曲于他而言,很快从陌生变得熟悉。但在那个阶段,他还没有把昆曲当作一种兴趣,“我是在长期观看昆曲折子戏演出和参与曲社活动之后,才真正喜欢上昆曲的,”徐钊告诉我们,“喜欢昆曲之后甚至把除了专业学习的时间全都放在了去省昆检票、去曲社唱曲。”
从南京到合肥,徐钊总能“找到组织”,他说:“戏曲也好、话剧也好,它们是否繁荣和城市的文化底蕴有关系,和是否培养了‘走进剧场’的氛围有关系;演艺市场如果活跃,那么关注戏曲演出的自然也不会少。”
徐钊参加演出的剧照 | 受访者供图
徐钊的身边有许多像他一样的年轻戏迷,如他的同窗,他的社团曲友。他说自己在痴迷和学习戏曲的道路上,从来没有感到无助或者孤单,“因为我并非以一个人的力量在做事情,我身边有一群志趣相投的朋友”。
今年,他已经考上南京大学文学院戏剧与影视学专业博士学位,未来继续做戏曲研究。
徐钊告诉我们“喜欢戏曲的青年人还是很多的”,但徐钊视野中的“很多”放到全国究竟“多不多”呢?我们不知道。他笑着说:“‘喜欢’是很私人化的东西,我们不能强求别人对戏曲感兴趣。况且戏曲这门传统古老的艺术,欣赏是有一定“门槛”的,而且本身娱乐途径有多种,光在戏剧大类中,就有戏曲、话剧、音乐剧、舞剧等选择,那么即使只有少部分人真得对戏曲感兴趣,那也足够了。”
徐钊在曲叙活动中用板鼓伴奏 | 受访者供图
整个曲叙活动中,徐钊一直坐在舞台的侧方敲着板鼓,一旁吹笛的杨天宇用脚在地板上踏着节拍,他则只是竖着耳朵听每位曲友的演唱,尽力地迁就着演唱者的节奏,敲鼓的小棒时轻时重地落在鼓面上,像被忽视的心跳。
“哪怕多一个人知道”
就戏曲大类而言,京昆艺术或许广为人知,然而小众戏曲却仿佛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小众,安徽四大剧种之一的泗州戏正是如此。
泗州戏流传于安徽泗县一带,2006年成为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泗州戏也有过辉煌历史,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泗州戏既赴过朝鲜慰问志愿军,也在中南海怀仁堂演出,更受到过毛主席和周总理的赞赏。但是泗州戏现在面临着诸多问题:泗州戏的市场正在逐渐萎缩,人才断流,老一辈的艺术家不断退出舞台,成熟的演员转向其他行业,年轻一代很少愿意学,“香火”逐渐熄灭。
贡健强,蚌埠泗州戏非遗传承人,自8岁起他便开始学习泗州戏,之后一路跟随剧团演出,中间陆陆续续获得多个奖项,现在是华北科技学院大二的一名学生。“泗州戏要唱不下去了”,这是他刚接触泗州戏时便有的声音,现在,他依旧会听到这种声音。“泗州戏活不了十年,那我便咬牙撑下了这十年。”对于贡健强来说,唱戏不仅仅是因为喜爱,还因为肩上有责任,他希望将泗州戏传承下去。现在,贡健强是安徽泗州戏最年轻的传承人。
贡健强参加演出 | 受访者供图
2018年临近过年时,贡健强随干妈去了一个泗州戏团,依照戏团规矩,来了便要唱一出戏,剧团的团长看中了他,留他在戏团唱了九天戏,到了领工资的那天,剧团只分给了他300块钱,那一年,贡健强肿着双眼过了年三十。而这只是他受过的众多挫折中的一个:其他同行不正当竞争、受众群体年龄分布不均、戏曲演员收入过低,种种困难都使得泗州戏发展受困,也使得贡健强传承戏曲的路上更加曲折。
最初贡健强只是单打独斗,但泗州戏面临的困难那么多,一个人的力量终归不够。
两年前,蚌埠市玉麒麟青年泗州戏戏剧团成立,贡健强担任团长,成员有十多位年轻人,也有一些老一辈的演员。剧团的收入困扰着剧团成员:一名演员演出一场的费用大概六七十块钱,一天两场戏,也不过百元出头,更何况剧团并不是每天都有演出,剧团成员难以维持生计。这也是贡健强成立剧团的另外一个原因:“通过我们的努力,将票价提高”。
剧团面临的另一个问题便是知名度太低。没人知道你,谁会邀请你来唱戏?贡健强现在的首要打算便是把整个剧团的名声打出去。他在各大平台开设账号,不断宣发各种视频,在宣传泗州戏的同时推出自己的剧团。同时,参加各种演出成为贡健强日常,前不久他刚去河南参加完梨园春。河南的戏曲氛围给贡健强留下了很强的冲击。在贡健强的家乡蚌埠,泗州戏依旧在唱着,但演出数量很少,观众也基本是是老人。听的人少了,传承的人就更加少了,市场在逐渐变小,泗州戏的知名度也在不断削弱。
贡健强参加梨园春 | 受访者供图
贡健强艺名“筱玉麒麟”,取自《三击掌》的一句道白:天有宝,日月星辰;地有宝,走兽麒麟。他的师傅认为贡健强是上天赐给泗州戏的一块宝,故其赐字“玉”,希望他干干净净唱戏做人,而贡建强自己也将泗州戏视为自己的未来事业,等毕了业,他打算继续带团,为剧团争取到演出,把泗州戏的市场打开。“哪怕我把我喜欢的泗州戏往前推进了一点点,哪怕我多让一个人知道泗州戏,那么我对得起我心中的热爱,对得起我师傅、我的老师们教给我的戏。我可以说,我死而无憾。”
编辑 | 赵胡青
采访|党蓓雨
视频|卫馨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