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梦华录》火了，可大部分人最初都不知道它改编自元代名家关汉卿的戏曲《救风尘》；
游戏《原神》里的新角色云堇出圈了，却很少有人清楚她唱的《神女劈观》，有多少灵感源自京剧表演；
小破站跨年晚会的戏曲节目上热搜了，也很少有人能说出节目中表演的戏曲流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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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现在国风盛行，传统文化魅力无穷，但真要说到这些爆款内容背后的创作源泉——戏曲，却始终不温不火。
今时今日，戏曲，到底还有没有生命力？
网络时代，戏曲，究竟何时能火？
《梦华录》改编自元杂剧《赵盼儿风月救风尘》
与此同时，我们也看到：在杭州西溪湿地内的西溪天堂艺术中心，有一大批戏曲行业从业者，正在为即将到来的西溪国际艺术节如火如荼地做着准备。今年的西溪国际艺术节，比往年多了几个戏曲剧目。
这场艺术节的组织者以及剧场的主人是国家一级编剧余青峰。从事戏曲研究30余年，余青峰曾三度获得曹禺剧本奖，两度斩获中国戏剧文学奖金奖。其多部作品被翻译成英文、俄文、日文、韩文、希腊文、波兰文并亮相国际舞台。
余青峰给演员讲戏
尽管获得的荣誉众多，但谈及“戏曲究竟什么时候能火”时，他却说：“我们业内经常是一部戏写出来以后，声势浩大地演了几场，然后获奖了。但后面演一场就亏一场，索性就不演了。看着戏曲始终无法融入这个时代，作为从业者，我承认我是自卑的。”
提到为什么买票去剧院看戏的人变少了的话题，余青峰总是忍不住怀念起自己小时候。
“一放暑假，我就背着被褥，拎着弹簧床，跟着父亲所在的县剧团上山下乡。那时候戏班子到村里唱戏，村里就跟过年一样。大家可以啥活儿都不干，连看几天大戏，看完了戏就围坐在大樟树下聊戏。那是我记忆中戏曲最美好的时候。”
农村的戏台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在走上职业戏曲剧作家之前，余青峰就见证了戏曲的没落：“大概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后 ，电视来了，卡拉ok来了，还有各种港台明星、流行歌曲都出来了。而在那之前，戏曲几乎是人们唯一的娱乐方式。”
他时常感叹，以前唱戏的勾栏瓦肆、亭台楼阁，变成了如今豪华宽敞的大剧院。可随着戏台上的灯光、道具 、服装变得越来越华丽，与之对应的却是千人剧场只坐了百余个观众。
旧时戏台的热闹场景
图源《鬓边不是海棠红》剧照
中国演出行业协会发布的《2021全国演出市场年度报告》显示：2021年戏曲演出场次已经超出疫情前的数量，票房收入已经恢复到2019年的九成。2021年全国戏曲演出总场次1.79万场，但票房总收入仅为7.69亿元，平均每场演出收入仅为4万余元，平均票价112元。
戏曲的确还有一众忠实票友，但实属小众。再加上戏曲票价不高，戏曲行业自我造血能力匮乏。
余青峰独自留在剧场
余青峰并不避讳谈及自己曾对戏曲行业产生过怀疑，并开始反思到底哪里出现了问题。
“你看现在《梦华录》火了，但哪怕看完了剧，还是有人不知道它的原创者是关汉卿。其实不是观众不爱看戏，而是因为大家有近30多年不看戏了。这种断裂，还需要我们花很长一段时间去修复。”
面对空落落的大剧院，余青峰开始思考：“既然短时间内，不能让大家都到剧场看戏，那不如把大剧场改成小剧场，先让观众把剧场的座位填满。剧场里有了人气儿，台上演员表演时的那股子劲儿也就提了上来。”
余青峰在杭州西溪天堂艺术中心的小剧场
为此，他启动了线下的小剧场项目。由于没有过多的资金投入，他把自己创排的小剧场戏曲戏称为“贫困戏曲”。
这些自制剧上演的过程中，经常会上演因为经费不足衍生出来的幕后小故事：“在杭州大剧院的小剧场首演《薛郎归》时，按照剧情发展，薛平贵应该是带着凤冠霞帔送给王宝钏。结果道具组告诉我，制作凤冠霞帔要很多钱。我说我没钱，而且这个道具不会穿在演员身上，只是一个单纯的道具而已。”
《薛郎归》剧照
最后，他临时决定制作卷轴，成本只要几十块，上面写着“凤冠霞帔”四个大字；然后再让捡场人（戏曲演出时出入舞台的服务人员）在旁边调侃：“没钱做道具。”
每次戏台上演到这个桥段时，观众都会哄堂大笑。
《薛郎归》剧照：捡场人调侃
在余青峰看来，这种出其不意的喜剧情节设置，比拿着真的凤冠霞帔上台效果更好。
而且小剧场的魅力也正体现于此。首先用剧场的“小”，拉近台下观众与台上演员之间的物理距离；再用更加现代化的表现形式，让观众觉得戏曲也可以如此接地气。
戏曲界白金CP：余青峰、屈曌洁夫妇
屈曌洁同时也是《薛郎归》的编剧
演出时不需要用好几辆卡车拉道具和置景，也不需要提前好几天租下场地排练走位。小剧场受邀去外地演出时，每个演员们只要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自己要用的装备。
由于买票看戏的市场氛围尚未真正成熟，小剧场的整体收益并不高。但余青峰看中的是小剧场低成本、高灵活度的特点，至少让戏曲重新有了自己造血的能力。因为只有在健康的商业模式下，好戏才能一场又一场地演下去。
如果没有了精致的舞美和灯光，以及奢华的置景，那我们去看戏，看的到底是什么呢？
余青峰的回答是：“一是看演员的唱念做打，此外就是在看一个好故事！像范紫东的《三滴血》、汤显祖的《牡丹亭》、王实甫的《西厢记》……真正好的故事，哪怕演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它依旧会有生命力。”
白先勇青春版《牡丹亭》
从事戏曲创作至今30余年，在余青峰看来，虽然我们有很多经典剧目，但编剧无“法”，即写故事不能照抄特定的规律，更没有固定的模板可以套用。并且好故事往往不会直奔主题，让人开了开头就猜中了结尾。主人公应该要有挣扎、犹豫、困惑的时候。
此外，这个故事应该是仿佛就发生在我们身边的那样，只有自己先进入到故事里。观众才会有可能相信这个故事。
2020年B站跨年晚会节目《惊·鸿》片段
对话过程中，他举了一个例子。在2020年B站跨年晚会，戏曲节目《惊·鸿》一举斩获了超过200万的播放量。表演者裘继戎是京剧裘派第四代传人。为了解决自己关于“传承”的困惑，他曾以决裂的姿态出走京剧院，被人指责为“叛徒”。
在这场6分钟的表演中，6大剧种经典剧目的精华片段集中展现。“反叛者”裘继戎也用现代舞蹈的方式，将这些片段一一串联。曾经的反叛、困惑，也在这短短几分钟古今融合的表演中，得到了和解与答案。
这样的情节设计，让观众看到的不仅仅是6个独立的戏曲片段，还有对戏曲传承人的情感共鸣。这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也是一段可以和现实产生连接的讲述。一曲终了，观众们还会带着好奇，去检索裘继戎和“戏曲传承”背后的故事。这才是一个让人信服的故事的魅力所在。
“除了故事的人物情节设置，故事的讲述方式也很重要。就像是秦腔的经典剧目《三滴血》，已经演了104年还是常演不衰。因为它的故事讲述方式，让每一情节都环环相扣。故事讲述得不急不慢。不论你看多少遍都不会厌。”
秦腔经典剧目《三滴血》剧照
与此同时，余青峰还一再强调：并非我们耳熟能详的故事，就一定是优秀的。比如《朱买臣休妻》的故事，在他看来就与时代格格不入，是必须要重写的。
在原来的故事版本中，朱买臣的妻子名为崔氏，因为受不了贫困的生活改嫁。朱买臣当官后回乡。崔氏则跪在马前希望复合，被拒后羞愧自尽。
小剧场黄梅戏《玉天仙》剧照
“以前许多戏曲的作家都是男性，在男性的笔下，我贫穷时如果你嫌弃我，你就是嫌贫爱富。等我发达了回来了，你得让泼在地上的水收回来，我才跟你重归于好。这是男性作家的笔触。”
为此，余青峰把这个故事改写成了剧目《玉天仙》：“写剧的时候，我经常会想把朱买臣拎到厕所暴揍一顿。因为朱买臣的妻子，其实可以和他共贫穷，大雪天住在茅草屋里，就这样过20年。但朱买臣的行为让她觉得没有尊严，这才选择离婚，去过自己的日子。放到现在来看，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玉天仙》剧照
在《玉天仙》中，崔氏有了自己的名字玉天仙。即使离婚后偶遇前夫，还是愿意救助他。但到最后，她承受的却是来自前夫的嘲讽，还有后世人几千年的“羞辱”。戏中借用一根麻绳，寓意玉天仙被迫与朱买臣捆绑在一起，捆绑了两千年。
后来，《玉天仙》在韩国戏剧节首演获得了“最佳国际剧目奖”。此后4年，《玉天仙》演了130多场。观众反响都很热烈。这让余青峰更加确信，能打动自己的故事，也同样能引起广大观众群体的共鸣。
和线下大剧场的人流稀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互联网的爆炸式传播。
谈及网络直播，余青峰没有尖锐的批判，反而多次感叹网络给了年轻的戏曲演员们机遇：“很多戏曲演员真的是经历了台下10年功，但依旧看不到希望。可通过一场直播，可能就一夜爆红了。”
戏曲演员做直播
关于戏曲演员投身互联网流量池，网友们各持己见。有人说这些戏曲演员“沉溺于流量和打赏，丢失了戏曲从业者该有的风骨。”也有人认为：“戏曲演员也需要生活。利用练功的空余时间去做直播，哪怕收取了打赏也没什么可指责的。”
在余青峰看来，戏曲演员做直播也好，拍短视频也好，最重要的是看他们在获得流量之后，能否利用这些流量反哺舞台、反哺戏曲。
戏曲演员在网络上走红
在疫情之前，余青峰就着手推动线上剧场——“峰剧场”戏曲app的研发工作。只要打开APP，观众们就能随时随地看戏。在线上培养观众日常看戏的习惯，在他看来是一个大趋势。
峰剧场APP界面
在大部分戏曲都能免费观看的前提下， “峰剧场”却从一开始就坚持采用收费观看的模式。因为他始终觉得戏曲必须要有价值。而收费观看获得的每一份收入，都会跟戏曲原创团队分成。
夜幕下的西溪天堂艺术中心
无论是直播、短视频，还是线上APP，在他看来，所有线上项目其实都是为了线下剧场服务。
“看戏一定是要回到现场去的。其实戏台之下的人，无需过度揣测台上的人是否因为流量而忘了初心。但凡他们三天不吊嗓子，三个月不练功，那么在戏台之上，是一定会露出马脚的。”
余青峰把“剧终人不散”刻在自己的小剧场外
至于戏曲到底什么时候能火？或者说戏曲究竟要以什么样的形式，才能再次翻红？余青峰不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不过，当戏曲元素融入到其他文化类节目中，让年轻人纷纷感叹戏曲之美时；当一批又一批戏曲演员在收获关注后，继续投身于舞台之上的磨练时；当一个又一个的剧作家改写了陈腐的故事，让观众在剧终后还久久不愿离场时……
我们离戏曲重迎黄金时代的那一天，也就没那么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