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回顾|王羚:场上之戏 影中之戏——戏曲剧本与戏曲电影剧本创作比较
- 2026-09-25 12:58:19

2026年9月20日下午,福建省实验闽剧院副院长、一级编剧王羚,应邀在福州市图书馆四楼多媒体鉴赏室作题为《场上之戏 影中之戏——戏曲剧本与戏曲电影剧本创作比较》的精彩讲座。

谈及戏曲电影创作,王羚老师着重指出:戏曲和电影分属两套完全不同的美学体系。戏曲电影不等于简单架设摄像机,直接录制舞台演出。真正的戏曲电影,需要把原本完整的舞台叙事打碎,转化为镜头语言,再借助电影技术重新拼接整合,构建属于电影自身的叙事逻辑。创作中必须把握好戏曲写意和电影写实之间的平衡,避免两种美学互相冲突。
很多舞台上备受喝彩的绝活,例如喷火、高难度特技身段,放到大银幕上就容易让观众出戏,需要酌情取舍。同时数字化浪潮已经来到戏曲行业面前,媒介变革无法回避。电子琴、LED大屏的普及,已经实实在在改变了戏曲的音乐架构与剧本写法。LED屏幕替代传统二道幕换景之后,过去为了凑演出时长、给演员换装而设置的冗余戏份,完全可以删减。戏曲创作者不必抗拒新技术,更要学会和新媒介共生共存。

闽剧《双蝶扇》,便是这套创作理念的生动实践。舞台版充分挖掘儒林戏“腔多字少”的音乐特色,故事摒弃了俗套的大团圆结局。剧本聚焦普通人被命运裹挟的人生困境,歌颂人物在隐忍与成全之中,实现自我人格的成长与圆满。故事不做非黑即白的人物设定,男女主角最终没能走到一起,强行团圆反而会伤害故事里其他无辜的角色。作品想传递的内核:纵使人生风雨不断,内心依旧要守住一份阳光。另外舞台创作有现实考量,部分唱段不只为推进剧情,也承担给演员换装的功能,保证舞台演出观感不会出现断层。
改编电影版时,主创秉持“不消解戏曲,而是用镜头放大戏曲神韵”的原则,采用“实景虚拍、虚景实拍”的创作手法。真实外景会筛除繁杂现实元素,营造诗意的国画意境;棚内虚拟布景,也按照真实场景的标准打磨。
不少情节都做出适配镜头语言的调整:洞房段落增加酒杯特写,铺垫女主角醉酒的状态;镜前独白加入男主角悄然入场的悬念,借镜子完成人物相遇;删掉舞台上专为换装设置的大段唱词;结尾舍弃大段抒情唱段,依靠昼夜流转、月亮升起的镜头变化,表现时间流逝,新芽破土而出的画面,直观展现主角破茧重生、满怀希望的精神状态。
导演的选择也体现了编剧的创作态度。王羚老师坦言自己放弃了一位名气响亮,但对剧本内核理解有偏差的知名导演,选择新人江涛,核心标准就是能否读懂剧本的精神内核。这部影片之后斩获金鸡奖,王羚老师坦言,这份荣誉更多归功导演与制片团队,自己只负责夯实舞台版的文学根基。

秦腔《再续红梅缘》的影视化改编,则更考验其创作的魄力。原版舞台剧已经上演上千场,拥有深厚的群众基础。想要解构成熟经典,团队承受不小压力。编剧和院方反复沟通两小时,说服主创大胆革新,剧本最终改动达到七成到八成。
原版剧本存在人物动机悬浮的问题,男主角裴瑞卿一上场就空谈家国大义,却丝毫不挂念失踪三年的爱人李慧娘,人物行为逻辑难以说服观众。改编之后,裴瑞卿开篇就满怀相思四处寻访恋人,家国情怀后置,放在他弹劾奸臣贾似道之后再展现,家国理想扎根于个人真情,人物才更加立体可信。二人西湖相逢,先闻琴箫之声,再睹真人,不见其人先感其情,氛围感十足。
大量舞台直白的戏剧冲突,则被转化为含蓄的镜头暗示,如蟋蟀鸣叫、窗纱轻轻落下,暗示暗处有人监视,渲染危机四伏的氛围;李慧娘为保全爱人,故意说出绝情狠话逼他离开;死亡场景不用直白的血腥画面,漫天红梅花瓣飘落,以戏曲独有的写意方式表现死亡。

鬼魂段落充分发挥艺术想象力,编剧认为艺术不完全拘泥于现实生活,塑造鬼神形象,不必完全套用普通人的行为模式。地府场景跳出生活化的表达,闪电迷雾之中,生死簿从天而降,小鬼凌空翻腾接簿,强化冥界奇幻色彩;人鬼相见层层铺垫,依靠声音、面纱、梅花簪等细节逐步确认身份,阴阳扇挥动,身影骤然消散,把人鬼殊途的悲痛传递给观众。
道具细节也贴合宋代的时代背景,打斗打翻灯笼,燃烧的烛签化作火把,不再凭空出现火炬。秦腔喷火的绝活不再用于反派之死,避免表演技巧盖过剧情本身。配角形象也更加丰满,卢昭容不再是工具化角色;贾府的姬妾也并非全部奸恶,她们内心敬佩刚烈的女性,只是缺少反抗的勇气,折射出古代一群女性的生存困境。结局增添孟婆、判官的温情刻画,铁面判官也会被真挚情感打动。容貌相同的卢昭容,请求顶替李慧娘尽孝,升华女性之间彼此体恤的动人情谊。

讲座的最后,王羚老师也分享了创作者的切身感悟。一部作品问世,鲜花掌声和批评非议往往相伴而来,非议也是创作路上的修行。想要打磨好作品,创作者往往要付出身心的代价。戏曲电影改编,戏曲一方不要一味抵触电影语言,电影团队也不能完全用普通商业故事片逻辑改造戏曲,双方互相理解,找到美学平衡点,才能诞生优质作品。挑选合作对象,不要迷信行业头衔,读懂剧本内核才是第一准则。面对沉浸式演出、实景戏剧、各类新媒体,戏曲人要拓宽眼界,主动思考媒介变化带来的叙事与美学革新,拒绝固步自封。
戏曲与电影相遇,不该是一方改造另一方,而是双向的彼此成就。借镜头放大传统神韵,用光影延续写意之美,以真挚情感连接古今,戏曲电影才能在新媒体时代生生不息。


春种一粒粟,
秋收万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