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在戏曲表演中的应用

一个好的戏曲演员，在塑造角色过程中，除了精致的服装，惊艳的妆容，紧凑的剧情，扎实的基本功之外，最动人，最摄人心魄的是眼神在表演中所起的作用。离开了眼神的运用，就不可能成为“角儿”。

一、“四功五法”中的眼

四功即“唱念做打”，五法即“手眼身法步”。手眼身法步五种戏曲表演艺术技法中眼神最为重要。那么演员们在眼神方面就必须通过训练来为应用服务，所有的喜怒哀怕羞恨愁狠呆盼蔑，平时都要训练。双眼微睁，眉随眼动，眉梢稍向上挑，微张的嘴角向上翘，气息往下沉，是“喜”的表现；两眼圆睁，眉头双蹙，鼻翼略张开，嘴紧闭，牙咬紧，双目炯炯不眨眼地直视对方，是“怒”的表现；眼帘微垂，眉头微上挑。鼻翼张开用鼻孔抽气，双唇闭拢，嘴角下撇，上下唇与嘴角的抽动相随微动，是“哀”的表现；两目睁起，眼角稍下垂，眉头上挑，鼻翼略收缩，嘴角张开向里吸气，双目愣住，不眨眼地盯住目标，是“怕”的表现；眉头上挑，目光一瞬，气往上提，口微张，欲言又止，随即眉头向下，眼帘微垂，将目光收回，目视胸前，气息往下沉，是“羞”的表现；双目圆睁，眼角上挑，双眉紧闭，嘴角往下撇，牙关咬紧，气贯胸腔，目不转睛直视对方，是“恨”的表现；双目定神，眉头双锁，双唇微闭，鼻翼深吸气，使气贯满胸腔，随即口微张，气往下沉收气缓缓呼出，是“愁”的表现；双目圆睁，眼角上挑，双眉发横，嘴角紧闭，气往上贯，双目不眨，目光咄咄逼人，是“狠”的表现；两眼睁开目光呆滞，眉头稍向上挑，口微张，舌根向下压，倒抽一口冷气且目瞪口呆，目光凝视，双唇不动微闭，用鼻吸气，沉思无语，是“呆”的表现；双目凝视远望，眉尖上挑，口微张向里吸气，气往上提，头部微昂，是“盼”的表现；面孔冰冰，头向偏看，双目斜视，单挑眉头，嘴角下撇，气从鼻出蔑视对方，是“蔑”的表现。等等。这些舞台上各种剧情需要的运用方法，每个专业演员都必须学会运用，才能达到塑造角色人物需要的艺术效果。

二，眼神的逻辑

戏曲中的眼神运用，有一套底层的逻辑，就是要眼随手动，心到眼到，手指向那里，眼就必须随至，心里想着什么，必须由眼传达出来。当你的水袖抖向那里，眼神就必须随到那里。不论云手，山膀，枪花，扇子功等等各种基本功的运用，都是眼睛把观众带进去。如果手到眼不到就是傻动。眼到手不到那就是飘了。著名潮剧表演艺术家姚璇秋老师在《梅亭雪》中的表演中有一唱段“念苏三本是世家女，父母遭害身送亡，孑然一身无依靠，歹人将我卖入烟花丛，拼将一死不接客，惨造毒打血泪斑斑，后来遇得你这王公子”。当唱到“念苏三本是世家女”时那眼神是低垂的，紧接着“父母遭害身送亡”时目光是圆睁的，有悲有心痛，后是一句句，一字字随着那抑扬顿挫的唱腔，畅说到“歹人将我卖入烟花丛”才有两手的动作，那动作指向的是眼神中的烟花丛，目光随着动作同时同方向远看后转羞感，整个唱段虽然没有多少动作，但那表情和眼神的表达都恰到好处，让观众感受到苏三的苦和怨。真正是眼心合一。戏曲不像影视有特写艺术，所以演员有时常要半面向观众，把思索，偷看，委屈，得意等留在眼里给台下观众看，即是“把戏留给观众。”

具体到各个行当的眼神还有差异，花旦一般注重圆眼，活眼，三眼（左一右一中）。青衣则比较收神，含情，哀而不露，眼里有泪但不滥。小生则是清俊中带情，不粗不媚。老生求定眼，稳，沉，远。花脸则瞪眼，威眼，气势压人。丑行是闪，膘，眨，眼珠会说话耍贫嘴。

三，眼神的应用

虽然眼神有一整套的逻辑，而且大多数戏曲演员平时都有进行训练，但真正落到实处还要会运用，要根据塑造的角色人物出发，恰到好处的表达，我们这里仅以潮剧乌衫（青衣）为例，详明眼神运用的重要性及美感。

1，悲剧人物的情感底色

潮剧的乌衫戏一般都是苦情戏，传统出场在幕内先哭唱一声“苦呀……”随后以水袖遮面慢步亮相，演绎饱经沧桑的女性。这种未成曲调先有情的出场方式，要求演员眼含哀思，将人物的凄楚苦况外化为可视的眼神。例如潮剧《井边会》姚璇秋先生扮演的李三娘，在台内一声“苦呀……”后慢慢台步出场，配合一阵风声，用水袖遮面，眼藏袖里，然后做“步踉跄”动作，接唱“风雪偏袭单衣人”……整个唱段就是典型的眼含哀思，凄楚苦况外化为可视可见的眼神，姚先生的演绎除了唱做绝佳之外，眼神的表现更是贴切的体现了李三娘此时的心境。

2，手眼相随，收神含哀的乌衫眼神技艺

潮剧的五法技艺中，眼与手的配合尤为紧要。老艺人卢吟词先生教戏时就要求“眼睛要随手指，手去到那，眼神就要去到那，眼睛要随手”。这种乌衫表演中体现为“慢出慢收，收比出慢”的手眼规范，即欲左先右，欲上先下，欲出先收，眼神随之缓缓流转，形成寓动于静的视觉节奏。例如姚璇秋老师塑造的王金贞，在初上场时的远望与定神，秋夜寻夫，眼神是感觉望穿剧场墙壁，表现对书房的寻觅与期盼，当见到夫君时的“惊眼”与“泪眼”，眼脸瞬间抬起（拎神），随即垂落，泪含眶中不坠，体现“乌衫目汁嗒嗒滴”的特质。姚先生的王金贞眼神是深爱与温情，忧愁与恐惧并存，正是乌衫眼法形神兼备的典范。

3，以情入戏的表演理念

潮剧表演历来强调“以情带声，声情并茂”。乌衫的眼神不是单纯的视觉。而是人物内心情感的外显。例如潮剧《芦林会》之庞三娘，被丈夫姜诗误休，在芦林偶遇，苦苦辨白，见姜诗时的“喜眼”，转“哀眼”，远处望见丈夫眼睛一亮（喜眼），随即想起被休之苦，眼帘垂落，转为“哀眼”。在辩白时的“情眼”与“回思”，诉说冤情时，目光一瞬回视胸襟（情眼），回忆往事，眼珠上下翻动（回思），配合持袖挡风手拆苇枝的动作，极尽凄楚，然后是被推倒时的“泪眼”与“呆眼”，被丈夫推倒在地，眼神由哀求转为呆滞，表现绝望与痛心。所有的眼神都是服务于情感的流露，情之所至，目光就会随之表现出来，好的演员，观众能从你的眼里看到角色的内心世界。

总之，每个行当的眼神运用，虽然有所不同，但最终都是为剧情服务的。眼神的正确运用，在戏曲技艺中占着极其重要的地位，是塑造人物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