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韵长存忆汝师 —— 敬忆戏曲作曲巨匠汝金山老师

文/陈涣

9月12日11点02分，微信里一条消息跳出来：汝金山老师走了。即便此前早有不好的消息传来，那一刻我还是没能忍住，眼泪还是往下掉。

2008年我从上海戏剧学院编剧研修班结业，经罗怀臻老师举荐，2009年5月正式到海南省琼剧院工作。从那时起，我和汝老师前后合作过《下南洋》《黄道婆》两部大戏，算下来有十几年的交情。他于我，是前辈，是恩师，也是一路相谈甚欢的挚友。在我合作过的所有上海艺术家里，他年纪最长、资历最深，也是对我影响最大、最让我从心底敬重的一位。

汝金山老师在戏曲音乐界声名远扬，真人却半分架子也没有。谦和，守时，重然诺，待人宽厚，完全没有大家想象中“名家”的距离感。和他相处久了，我才真正读懂上海戏曲人刻在骨子里的做事态度：专业上分毫不让，待人上温润如玉。

我和汝老师的缘分，就从2009年5月开始的。我刚到院里报到，正好赶上重点打造原创琼剧《下南洋》，他已经提前扎在海口，紧锣密鼓筹备首演前的音乐打磨。之后整整三年，这部戏改了几十轮，所有对接、沟通、跟进的工作都由我来负责，也让我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位大作曲家是怎么工作的。

最触动我的，是他对专业的敬畏，对地方剧种、对本土主创发自内心的尊重。他作曲配器考究到每一个音符、每一处音色细节，却始终守好艺术分工的边界，绝不越界改动院里唱腔设计老师的成果。他总跟我说：“唱腔是琼剧的根，是剧种的命。我的作曲配器，永远是为唱腔服务、为剧情服务、为人物服务的。”一个在全国都享有盛誉的戏曲作曲家，愿意放低自己的姿态，敬畏一个地方剧种的百年传统，尊重基层主创的劳动成果，这份胸襟，我至今想起都满是敬佩。

更让我记到今天的，是他真心实意想为海南琼剧多留一点好东西。为了让《下南洋》的声音质感立住，留住最地道的戏曲声韵，他主动牵线搭桥联系上海的优质资源，请著名录音师糜小放专程飞抵海南负责全剧录音制作，又邀请著名指挥家王永吉先生担任录制指挥。靠着他精妙的作曲配器，再加上一众名家的倾力相助，《下南洋》的音乐质感和舞台格局一下子迈上了新台阶，也给海南琼剧留下了一份极其珍贵的声音遗产。

2011年，打磨了三年的《下南洋》终于定稿。我去他住的宾馆送别，临上车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怀臻把你放在海南，有他的想法，沉住气，一定会熬出来的，等着你出作品。”

这句话我记了十几年。那时候我刚入行不久，一个人扎根海南默默积累，常有迷茫的时候。汝老师这番话没有半句空泛的大道理，却暖得人心里发烫，给了我最实在的支撑。那是一位前辈对晚辈毫无保留的认可、包容和期许。也正是这句话，让我彻底沉下心，决定留在琼剧一线，踏踏实实写下去，安然走过了那段无人问津的沉淀岁月。

《下南洋》之后，我和汝老师始终保持着联系。2023年，院里启动原创琼剧《黄道婆》项目，唱腔设计黄志启老师提议请汝金山老师担任作曲配器，院领导一致同意后，我第一时间拨通了他的电话，诚心诚意请他再次出山。他听说剧本是我执笔的，语气里满是欣慰，说先把剧本通读一遍，把故事全貌摸透。没过几天他主动打回电话，声音真诚又笃定：“陈涣，这个本子基础不错，我接。”

短短一句应允，是他对我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次合作，更让我亲眼见识到他不图虚名、一心成全他人的品格。最初对接时他就坦诚告诉我，黄志启老师功底扎实、专业过硬，完全可以独立驾驭这部戏的唱腔和音乐基底，他参不参与，都不会影响剧目的整体质量。他不抢光环、不争署名，发自内心认可海南本土主创的实力。我反复和他沟通，讲《黄道婆》承载的海南文化内核，讲这部戏的传承意义，也讲剧院几代人打磨精品的初心，最终他被我们的诚意打动，欣然加盟，全权负责全剧的作曲和配器工作。

创作过程里，黄志启老师守着琼剧传统板式，用心打磨每一段贴合人物的唱腔；汝老师则立足传统大胆创新，深挖琼剧传统器乐，盘活海南本土民乐素材，把崖州民歌的婉转、黎族韵律的质朴和江南民乐的温润巧妙融合在一起，用配器的流动串联起黄道婆往返海南与江南的人生轨迹和文化脉络。他逐段打磨旋律走向、器乐编排、音色层次，用现代作曲技法激活传统琼剧的生命力，既守住了琼剧原汁原味的唱腔韵味，又极大丰富了舞台音乐层次，让整部戏的感染力再上台阶。后来《黄道婆》的音乐设计能得到业界广泛认可，离不开他这份不留余地的付出。

2024年，《黄道婆》正式投排。为了细化音乐、精进舞台呈现，我多次邀请汝老师来海口现场指导排练，都被他婉言谢绝了。他说有黄志启老师全程把控，自己百分之百放心，还特意叮嘱我，青年作曲家张发长、青年指挥陈杰这些后辈，太需要重点剧目这样的平台历练成长，一定要多给年轻人机会，放手让他们在实践里积累经验、打磨能力。

作为整个戏曲作曲界的泰斗级前辈，他从来不在意自己出不出镜、站不站台，满心满眼只想着把戏做好，心甘情愿为年轻人让路。这份格局，我看在眼里，受教一生。

2025年秋天，打磨升级后的《黄道婆》赴上海艺海剧院展演，汝老师特意带着夫人到现场，全程端坐台下认真看，细细品每一段音乐、每一处舞台细节。演出散场后，我送他和师母上车，临关车门的那一刻，他满眼欣慰地对我说：“戏出来了，品相不错，往前走就是。”

这句话简简单单，是对戏的认可，更是对我的鼓励。短短几个字，温暖又有力量，让我更加坚定了一辈子写琼剧、把戏磨到底的决心。

从2009年踏足海南至今，我还与王青、伊天夫、胡佐、李亭逸等上海艺术家合作过，从他们身上接触到全新的创作理念，眼界一点点被打开。而在所有这些可敬的老师里，汝金山老师是对我个人成长、艺术信念影响最深的一位。

十几年间两次合作大戏，他不光用顶尖的专业能力帮我们做成了《下南洋》《黄道婆》两部留得下来的作品，更用一辈子做人做事的样子，让我真正明白什么叫艺德，什么叫坚守，什么叫传承。他六十多年扎根戏曲音乐幕后，不争名、不逐利，一辈子埋头写戏，也一辈子热心教人，始终守着戏曲最本真的初心和底线。他生前常和我聊创作，反复叮嘱我，做戏既要守住传统的根，又要跟上时代的脚步，让老剧种长出新韵，让新戏扎牢根底，让地方戏曲能一代一代好好传下去。

如今，戏台上琼韵依旧，世间却再也见不到汝金山先生的身影。

我受过他的提携，听过他的教诲，这些都会一辈子刻在心里。往后的日子里，我会牢牢记住他的叮嘱，沉下心，踏实做事，把琼剧传承的事扛起来，一部戏一部戏磨扎实。能为这方土地的戏曲事业做出一点实在的东西，才不算辜负他当年对我的那番期许。

汝老师，一路走好。海南的琼音里，永远留着您的名字。

2026年9月13日于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