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文章】小评湖北省京三出

今日看了《扈家庄》《春秋配·捡柴》《文昭关》几出。本欲专为着看昆腔而去的，因去岁几次欲往观《扈家庄》此剧，不意具以事繁偶憾。故今岁元月闻之有是，方得一观。戏曲之学，本属玄妙，本人莫谙内中种种，唯听昆腔而已。如今听之，则复以为自己期望过高，能听其间嗓音不稳，至于摇曳之样态，歌唱的面貌许有销减，及咬字字音等等，亦不可细究。如一上台脸儿，则自报家门，念“扈三娘”云云。“三”字，本阴平声，竟作去声出。座下听其异，遂有诧然者。不过好在身上竦爽，完成度很高。耍花儿等等，亦不差几分，使观众座前，耳目具撼。扈三娘所用的兵器，即俗谓大枪，较之寻常更硕，亦威严霸气十分。所谓两将交战，则必打出响儿来，显得火力非常。几处下腰，又作拨扫之势，疾迅厉动，虽青白之不追，况为声视合作欤？文字难言。

《扈家庄》本非《水浒记》传奇中的折戏，而另有所本。今之谓昆曲者，多用传奇言。然依昆腔语，又断非唯传奇之方致彼义者。昆腔戏码，复多无本非谱之剧，往往传流，作昆腔称。《扈家庄》亦属是类，然其中曲牌安置，为北醉花阴一套，北曲之长见者，而又齐然有规，并非随意之作，盖必知曲明律者作，非寻常伶工能裁。因与余如《出塞》《思凡》等今者俗云昆腔者相比，更严谨几分。如昆头夹吹腔，严谨论之，及昆曲去之则远。唯今人但听其类俗言中语，云此“昆曲”似作一时定谳。溯而实之断非。昆腔、昆曲、昆剧，此为三事，虽有交杂，亦相斥别。《扈家庄》之旧名昆腔，盖即以此剧之源，但为皮黄之内自相传接，今世所见，其由具出皮黄，不见于传奇文语。然《扈家庄》而皮黄之继，复入昆曲，今语云是，亦无不宜，况如《贩马记》之类，且有云作昆曲者，《扈家庄》岂不更有其分？独相前证其源，益不可考，引为一悬案。

今日最可说者，为沈红之《文昭关》。《文昭关》本《鼎盛春秋》中的名剧。《鼎盛春秋》，后三甲各有其善，云孙善《战樊城》，汪善《昭关》，谭善《鱼藏剑》，独孙有一《鱼藏剑》唱片存，后来者足窥之风骨。目后而杨宝森改之《伍子胥》，以《文昭关》为最彩。闻是学自凤二爷。凤二爷亦见教于大头，而追其所本，程大老板之得意。此中流传可谓有序。唯杨宝森为一代大师，虽本自凤二爷，而绝非亦步亦趋之描红，而合己体，调用本嗓优劣，更创新腔，遂为世所本，流俗至今。前世造典，后世更易，往往非之。昔杨氏改此戏，则本久不见舞台，而今改杨氏之范，又谓不易。以故人经典，早入众心，更易必有其究。今听沈红之唱，则创新腔，可为一表。然言听之固与杨派异，其又必为新者欤？实其所出，亦从古本。如上场几句散板，龙潭虎穴几字，虎为闭口声，今日所听，则速地向上一拔，以示愤怨之情，与杨派之腔，重“穴”字之满贯，一为爆发、一为充盈，意蕴大不相同。而方家闻之，则知之此腔，可与凤二爷一及。若不信者，听其唱片则可以明。又终末一句，“大胆且向虎山行”，胆字又忽地一拔，一飞冲天，听者识之，可得冲顶之清爽。此又与杨派两别。杨宝森及其学之者，但唱在此则以平稳取胜，不取高亮之巧，而以沉浑示人。此之古者，可听昔王竹生之声，“胆”字一拔，“虎”复狠狠一沉，正中十二爷“奇峰突起”之语，可谓恨之切齿，感怀复深，交织一体，作高扬之声。唯汪、孙二家，意已高古，今世不传。然今日听一殊于杨派者，实令人耳目一新，意颇舒张。盖杨派之颜色，重在落魄二字，实唱其惨凄孤苦；而偶新入几高低错落，如今之听者，更添英雄本色，扬仇雠必报之精神，及落魄本能一同，可谓兼之。人常语云：演戏即演人物。而如戏曲者，象征艺术之人物潇洒意蕴，绝非如西洋之几何摹仿。或不解所本，而非难皮黄之俚，可商榷处，如上文而能为一例。
然就今日所观，亦得谓不足。沈红素念于雕磨余派韵味，反亦失之于此，过之以刻板，得为不美。老观众尝有一词，云余派长犯之包音者，今可感之。若念“愧煞我也”之“煞”字，“老丈”之“老”字，声之先出，而韵滞于后，多成疏隔。要之：元音者，乐音；辅音者，往往噪音。二者相合，而引为一音节。汉语一字一音节，则天生如流水板之节奏。故吐音用韵种种，较多音节语相比，更得关照才有清晰，引为一讲究。若戏文之中，为求韵味之末节，反致有包音、吞字、倒字等等，即谬于汉语发音之规律，听之怪之，是本末倒置、买椟还珠之谓。
又一别裁者，为霍路芳之胡琴。今之《文昭关》非但杨宝森一人之发明，且杨宝忠之丝弦亦为璧合。如二黄快原板，又有一弓几连音，俱杨大爷之特色。前人固用之，而其征之为己所善，可谓善用。故今人唱《文昭关》，欲唱出彩头的，不仅须一好演员，还须一好琴师，造成两相辉映的形式，才能完全。霍路芳之艺，能脱谱专奏，情与人合，而其中起伏，复有虚实，无图丝弦花舞，而更为气力张本合符。是以不专己，更求诸交融相杂，是以伴奏之义，或图飞花落水，徒以浮虚示人，心无两旁，但自娱耳；或规矩井然，板若磐石，又失灵动反应。其中法度巧工，虽曩者几闻，未当今日。

（写于2026年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