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之音:大唐的乐,戏曲的腔

音乐，与中华文明从来是不可分割的——对戏剧的发展来说，更是重中之重。

从三皇五帝的巫乐（第一期讲过：人戴面具，演给神看——那是乐，也是戏的种子），到夏商周的礼乐（讲礼乐那一期讲过：巫变成了礼乐，乐替秩序服务），再到秦汉的乐府、隋代的九部乐——乐的发展，始终伴随着中华文明的发展，一步步向前。

今天，我们走进了大唐盛世——中华文明的黄金时代，音乐也来到了自己的黄金期。

接下来的这一期，我们就随着这个盛世的到来，一起感受唐乐的盛与美。

（一）燕乐：宴会上响起的乐

敦煌莫高窟112窟《反弹琵琶》（中唐）——唐代乐舞的壁画见证

大唐的音乐，分两路。

一路是雅乐——祭祀、朝会用的，庄严、古板、一辈子不怎么变。那是做给“天地祖宗”听的，规矩比乐声重要。孔子说过“乐与政通”——雅乐从来不只是音乐，它是礼制的载体：天子奏什么乐、诸侯奏什么乐，都有等级，错不得。所以雅乐是“供”起来的，不是“听”的。

这里有个值得琢磨的地方：音乐原本是不分家的。

先秦的时候，音乐是礼制的一部分——祭祀、朝会、宴饮，用的都是那套雅乐，孔子说“乐与政通”，音乐就是教化的工具（还记得讲礼乐那一期吗？巫变成了礼乐——音乐替秩序服务）。那时候没有“雅”“燕”之分——因为音乐还没有被“人”享用的资格。

分开是慢慢发生的：汉代的乐府，把民间音乐收进宫廷（俗乐开始登堂入室）；魏晋的清商乐，成了独立的乐种（宴饮的音乐有了自己的名分）；南北朝以后，胡乐大批进来，宴席上的音乐越来越热闹——音乐越来越“活”，也就越来越不肯老老实实待在礼制的笼子里。

到了唐代，分家分到了底：雅乐归太常寺，燕乐归教坊——一套是“礼的脸面”，一套是“人的享受”。音乐正式分成两路：一路供着，一路活着。

这个分开，对“戏”来说，是件大事。你想，戏是什么？戏是演给人看的娱乐。要是音乐永远待在礼制的笼子里，永远只能“供”着，那它永远长不出“戏”来。正因为燕乐从礼制里解放出来，成了“人的音乐”——音乐才有了自由，才有了后来一切“演给人看”的可能。

所以雅乐燕乐的分家，不是小事——它是音乐从“礼”走向“人”的一步——这一步，给戏腾出了地方。

一路是燕乐——宴会用的，活泼、新鲜、跟着时代走。那是做给“人”听的：皇帝宴请群臣、接待外国使节、庆祝节日——席间奏的，都是燕乐。

戏是演给人看的——戏里的音乐，就得是“活”的——所以这一期，专讲燕乐。

燕乐这个词，本义就是“宴饮之乐”——宴席上奏的乐。但它装的东西，比“宴饮”大得多：歌舞、杂技、幻术、滑稽戏——凡是在宴会上演给人看的、逗人乐的，都算燕乐。换句话说，燕乐是唐代所有“活”的音乐的总称——而它的最高形态，是“十部乐”。

隋朝的时候，已经有九部乐（那期我们讲过：清乐居首，西凉、龟兹、疏勒、康国、安国，加上高丽、天竺，最后是礼毕——南北胡汉，编成了一张名单）。大唐接手，继续做这件事：高祖武德年间，沿隋制用九部乐；到太宗贞观年间，定为十部——加了“燕乐”和“高昌”，去掉了“礼毕”。

十部乐：燕乐、清商、西凉、龟兹、疏勒、康国、安国、天竺、高丽、高昌。

注意排在第一位的那部——“燕乐”。它不是从外面收来的乐部，是大唐自己编创的：太宗年间，乐官张文收把《景云河清歌》配上乐舞，立为一部（这一部里还陆续收了《庆善乐》《破阵乐》《承天乐》），放在十部之首——意思是：从今往后，大唐的宴会，先奏大唐自己的乐。

十部乐里，每一部都有自己的来历——

清商，汉魏以来的旧声，南朝乐府的嫡传（衣冠南渡那一期讲过，南方雅乐在隋朝被定为首位，叫“华夏正声”——它顺着这条线，进了唐代的十部）。

西凉，龟兹乐与中原旧乐的混血——五胡乱华时期，吕光西征西域，把龟兹的乐工乐器和曲子带回凉州，龟兹调式配上中原歌辞，长出了西凉乐（乐路四百年那期讲过：凉州是胡乐汉化的第一站）。

龟兹、疏勒、康国、安国——西域各国的乐。龟兹是苏祗婆的故乡（隋朝乐律那期讲过：龟兹七调，是胡乐入华的理论种子）；康国、安国，是粟特商人的故国——他们沿着丝绸之路，把乐舞一路带到长安。

天竺——印度的乐。跟着印度僧人来华的脚步，进了中原（僧人的梵呗、俗讲，给中原音乐添了另一条路——后面讲变文时会再说到）。

高丽——朝鲜半岛的乐；高昌——西域的乐（贞观年间平高昌，高昌乐跟着入了十部）。

十部乐，就是一部“融合地图”：从汉魏到西域，从印度到朝鲜，几百年来中原吸收的所有音乐，在唐代的宴会上，排排坐，奏给天下听——几百年的路，都被唐人收进了一张乐谱。

演出的时候，还有讲究：坐部伎、立部伎。

坐部伎——坐在堂上演奏的，是精挑细选的乐工，技艺最高，奏的是细腻的乐舞（《霓裳羽衣》就属这类）；立部伎——站在堂下演奏的，人多势众，奏的是宏大的乐舞（《破阵乐》就属这类）。《旧唐书》记载，太常寺考核乐工，坐部伎不行，降到立部伎；立部伎还不行，降到雅乐——等级森严，一套完整的职业体系。

隋朝是“编列成制”——把各路乐收进国家典制；大唐是“乐成一家”——各路乐不只是摆在一起，还长出了一支属于自己的新乐（燕乐部），还有了完整的演出等级（坐立部伎）。从“拼盘”到“自己的菜”，几百年的融合，在唐代结成了自己的乐。

（二）唐玄宗：等的那个人

唐玄宗李隆基

十部乐是制度，是骨架；让大唐的音乐真正活起来的，是人——最大的那个人，是唐玄宗。

唐玄宗李隆基，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音乐皇帝”。他懂音律，会作曲，会打羯鼓——羯鼓是胡人的鼓，他打得出神入化，说它是“八音之领袖”。他当皇帝那几十年（开元天宝，712-756），大唐的音乐歌舞到了顶峰。

他写过曲子。安史之乱前夜，他乘夜出逃，仓皇之间作了《夜半乐》；回京之后，想起当年盛景，作了《还京乐》——一个皇帝，用曲子记自己的心事，这在别的朝代不可想象。

传说他把曲子写在纸上，让乐工演奏——乐工一奏，他自己听着不对，能指出“这里错了半拍”。梨园里几百个乐工，是他亲自挑的、亲自教的——所以梨园弟子叫他“崖公”（“崖”是大的意思，就是“老爷子”）。

还记得碎碎念（二）里说的吗？戏等了两千年——等足够的文明程度，等足够多的观众，也在等一个真正的大师，去推动中国戏剧的成型。

那个人，就是他。

他做了什么呢？表面看，是养了一班乐工；往深里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落在“戏”上——

梨园，他亲自教。乐工从此有了“皇家弟子”的身份——艺人地位，在唐代到了顶点（罪人贱籍的乐户，从此有了另一种活法）。

教坊，他设左右。唱歌的、跳舞的、演滑稽的，都有了编制——“演”的人，有了国家的职业身份。

参军戏、歌舞戏的演员，就养在这些机构里——黄幡绰们（那个“弄参军”的高手），就是在教坊、梨园里“演”起来的。

他养的不是音乐——是“演”的人。音乐，是他养“人”的方式。

还有杨贵妃。她也是懂音乐的：善琵琶，知音律。《霓裳羽衣曲》的舞，是她编的；李白那首著名的《清平调》（“云想衣裳花想容”），就是玄宗和贵妃赏花时，命李白即兴写的词，让乐工配了曲子，当场唱给贵妃听——词、曲、舞、人，全在一个宴会上活起来。这就是盛唐的音乐生活：皇帝作曲，诗人填词，乐工奏乐，贵妃起舞——一国之乐，是真的“活”着的。

一个皇帝，把一国之乐当成自己的事——这在别的朝代不可想象。大唐之所以是音乐的大唐，一半的功劳，要记在唐玄宗头上；大唐之所以能成为“戏”的成型期，也因为他——他给了“演”的人一个家。

大唐为什么出得了这样的皇帝？因为那时候，音乐的发展，天时地利人和全齐了——

天时：几百年的融合，把天下的乐收进了一套体系（十部乐、燕乐二十八调）——音乐有了自己的根；

地利：中华一统、天下大同、进入盛世——太平盛世，养得起最精的乐工；

人和：皇家重视——皇帝亲自作曲、亲自教乐工，把乐捧上了一个高度。

三者齐备，音乐才迎来自己的高度发展——大唐的音乐盛世，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一起托起来的。

（三）大曲：《霓裳羽衣曲》

《霓裳羽衣舞》——"千歌万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

唐代燕乐里最壮观的，是“大曲”。

大曲是什么？简单说，是“大型歌舞套曲”——器乐、歌唱、舞蹈，按顺序合成一整场表演，动辄十几遍、几十遍。它的结构，大致分三块：散序（纯器乐，不舞不唱，相当于序曲）、中序（开始歌唱，节奏舒缓）、破（进入舞蹈，节奏加快，舞到最热烈处收场）。

这个结构——先乐、再歌、后舞，由慢到快——是大唐音乐的最高成就。后世戏曲的“套数”（成套的曲牌连着唱），追根溯源，就从这个结构里来。

大曲里最有名的一支，叫《霓裳羽衣曲》。

这支曲子有来历：开元年间，凉州都督杨敬述进献了一首西域的曲子《婆罗门曲》。唐玄宗拿过来，改编润色，重新配了歌舞——相传一支从印度传来的曲子，在唐人的手里，变成了大唐宫廷的顶级大曲，改名《霓裳羽衣曲》。到天宝年间，杨贵妃为它编了舞——传说这支舞，舞者穿着缀满羽毛的衣裳（“霓裳羽衣”），像天上的仙女。白居易晚年还念念不忘，写了长诗《霓裳羽衣舞歌》：

“千歌万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

一个人得多爱一支曲子，才会在几十年后还写这么长的诗去记它。白居易是见过大唐最盛时候的人——他记的不是曲子，是自己的青春。

大曲不止《霓裳》。《秦王破阵乐》也是大曲——当年李世民还是秦王时，军士们唱他破敌的战歌（那期讲过：马上之乐），到贞观年间，配成大型武舞大曲，《旧唐书》记它奏起来“发扬蹈厉，声韵慷慨”——士兵们听着，个个想起战场。这八个字读着，似乎能听见鼓声。还有《绿腰》《凉州》《甘州》……大曲的名目，能列一大串。可以说，大唐的“大曲”，就是当时全世界的“顶级音乐”：最精的乐工，最大的场面，最讲究的结构，都在这上面。

（四）乐舞群星

敦煌反弹琵琶伎乐天

大曲是宫里的压轴，但大唐的音乐不止在宫里。这一期，认识几位和音乐有关的人。

公孙大娘，开元年间著名的舞蹈家，以舞“剑器”闻名——舞起来“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几十年后，杜甫在夔州看到她弟子的表演，想起当年公孙大娘的盛况，写下《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一支舞，让大诗人记了几十年——这是大唐音乐的余温。一个演员能让满场观众“色沮丧”——那是多大的本事。

许和子，吉州永新人，玄宗年间教坊里最出名的女歌唱家——人们干脆用她的籍贯叫她“永新”。传说她的歌声能压过人群的喧闹，连玄宗都说“此女歌值千金”。安史之乱后，她流落民间，嫁给一个普通百姓——后来在一次宴会上，她开口唱歌，座中的人全愣住了：当年的“永新”，歌声还在。

一个角儿红的时候，满城传她的名字；散了，就散了。永新算是幸运的——有人记下了她。

胡旋舞，来自西域（康国）。舞者在一块小毯子上急速旋转，转得像旋风一样快。白居易写过《胡旋女》：“天宝季年时欲变，臣妾人人学圜转”——天宝年间，从宫里到民间，人人都在学胡旋舞。安禄山是胡人，据说也跳得一手好胡旋舞——史书上说他“腹垂过膝”，跳起胡旋却能转得飞快——这是后话了（安史之乱那期我们讲过，“胡”的极盛与转折）。

李龟年，盛唐第一歌者。他唱歌，唱得王公贵族争着请；杜甫为他写过诗（《江南逢李龟年》：“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安史之乱后，他流落江南——这是后话（梨园散如烟，我们后面专讲）。杜甫写李龟年，何尝不是写自己——台上的人散了，台下的人也老了。

公孙大娘、永新、胡旋舞、李龟年——这些人、这些舞、这些曲子，就是大唐音乐的“活化石”：盛世时，他们在长安的宴会上、广场上；乱世一来，他们散入民间——音乐没有死，它换了地方活。

（五）乐工与机构：大唐怎么养音乐

螺钿紫檀五弦琵琶（正仓院藏·唐代传入日本）——唐代乐器国宝

音乐要养活，得有机构。

唐代管音乐，三套系统：

太常寺——管雅乐（祭祀、朝会的），是正经八百的政府机构，隋朝就有，唐代继承了（还记得隋朝的太乐署、清商署吗？就是它）。

教坊——管燕乐（宴会的、俗的），专门养歌者舞者乐工，是音乐艺人的“家”。玄宗开元二年，设左右教坊：左边多工舞，右边多善歌（《教坊记》说：“右多善歌，左多工舞”——唱歌的在右，跳舞的在左）。教坊里记着几百首曲子的名字，从宫廷大曲到民间小调都有——它就是大唐音乐的“曲库”。

梨园——开元二年（714）设，唐玄宗亲自当“校长”的皇家音乐班。梨园里挑的是坐部伎子弟三百人，玄宗亲自教——梨园弟子叫他“崖公”。这一班人，后世叫“梨园弟子”——直到今天，戏曲界还自称“梨园行”，拜的祖师爷就是唐玄宗（那期讲过，不重复）。

太常寺养雅乐，教坊养俗乐，梨园养“皇帝的亲传”——三套机构，把大唐的音乐养得明明白白。乐工从隋朝的乐户（罪人贱籍）走过来，到唐代成了“皇家弟子”“王公座上宾”——音乐人的地位，在唐代达到了古代社会的顶点。

一个时代怎么对待艺人，能看出这个时代的底色——大唐把乐工捧成“皇家弟子”，这不是小事。

（六）调子直通戏台

大唐的音乐，和后世戏曲有什么关系？关系大了，不止一条线。

第一条线，是曲子。大唐的曲子——那些配着词唱的小曲（诗人填词，歌女演唱，李白写《清平调》给贵妃唱，就是这一路）——流传下去，到了宋代，变成“词”（宋词就是唱出来的）；到了元代，变成“曲”（元曲的“曲”）；再往后，戏曲的“曲牌”——昆曲、京剧里那些固定旋律的曲调——就是这条线一路走下来的。

第二条线，是乐律。隋朝乐律那期讲过：苏祗婆的龟兹七调，经郑译整理，万宝常推演，胡乐的五旦七声和汉乐的五声合流了。到了唐代，这套乐律定型为“燕乐二十八调”——二十八种调式，是大唐音乐的理论骨架。宋词的宫调、元曲的宫调，都从它来；昆曲的曲牌要标“宫调”（哪一出用哪个调），京剧唱腔的“调门”，追根溯源，都是燕乐二十八调的子孙。音乐的理论线，从龟兹一路通到戏台。唱戏的，天天开口就是“调门”——追到根上，是唐代传下来的东西。唱的不止是一段调子——是一千三百年的路。

第三条线，是结构。大曲的“散序→中序→破”——先乐后歌再舞、由慢到快——这套编排，成了后世戏曲成套唱腔的祖宗：元杂剧一折连着唱一套曲牌，就是大曲结构的后代；戏曲里“开场先奏乐、中间唱、高潮处舞”的节奏，也是从大曲来的。

还有一层最直接的——音乐和“戏”的接口。大唐那些“戏”，本身就是踩着音乐演的：《踏摇娘》，妻子“踏摇”而歌，唱的是自己的悲苦——一支曲子，配着一段身世（曲子）；《兰陵王入阵曲》，执鞭击刺，配的是战舞的鼓点（大曲）。戏还没成“型”，但音乐的底子已经在了——下一期讲戏的时候你会看到：那些戏的“声腔”，就是这一期讲的曲子和大曲。

所以这一期讲音乐，不是跑题——大唐的“调子”，几百年后，变成了戏曲的“腔”。音乐这条线，从十部乐出发，一路通到戏台。

下一期，戏本身登场：参军戏怎么“演”起来的，踏摇娘怎么在台上哭、在台下闹——大唐的“戏”，真正的样子。

戏是不会死的——它只会换地方活。盛世的时候，它在长安的宴会上；乱世一来，它散进民间；几百年后，它长在戏台上。

大唐的调子，是融合结出的果实，也是戏曲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