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外邹家庄”:小说、戏曲与民歌中的地名叙事
- 2026-09-26 04:23:47
校订《近现代民歌札记》。
撰《明清民歌论稿》前言。
越剧《五女拜寿·奉汤》
普通话版《五女拜寿·奉汤》唱段刷屏。其词云:
姑娘啊请姑娘放心喝下这暖肚汤,这里是南京城外邹家庄。只为我兄长赶考无音讯,奉嫂命打听京报上街坊。半路上见你昏昏倒在地,怎禁得冰雪满地朔风狂。看左右无人经过相救你,顾不得男女之间有大防。这草房是我嫂嫂一人住,救你来与她作伴也无妨。
“南京城外邹家庄”,是最为典型的地名叙事,每听及此,颇觉亲切。借此由头,昨以明清小说、戏曲为例,与人说文艺作品中的地名叙事。
明清小说、戏曲普遍地将故事安置于具体可考的地名空间,地名不只是故事发生的背景容器,更是叙事、人物、主题、文化表达的重要组成,作品既依托现实地理,又做一定的艺术虚构,形成虚实交织的空间叙事模式。地名叙事有以下特点:
一是虚实参半,真实地理与艺术虚构并存。很多地名取自现实疆域、城市、州县、村镇,《水浒传》的梁山泊、江州、大名府,《桃花扇》的南京秦淮河,《儒林外史》的南京、扬州,都是历史实有之地;但情节、人物多为虚构。部分作品又会虚化、改换地名,如《红楼梦》既有金陵、北京等真实地名,又设置太虚幻境、大观园这类虚构空间,还用 “姑苏、阊门”作为故事缘起,现实地名搭建世俗框架,虚构地名承载象征寓意,做到“事假地可真”。戏曲尤其如此,历史戏多用历代名都、边关州县,才子佳人故事常以江南城市为舞台,地名符合大众地理认知,人物故事却出自创作。
二是地域特质与人物、情节绑定,地名自带地域气质。地名自带地域文化标签,用来烘托人物性格与故事基调。山东梁山泊,贴合北方江湖豪侠的粗犷;金陵南京,关联世家风雅、风月繁华;边关城池多用于征战、忠烈题材;江南市镇多写才子佳人、市井百态。具体而言,《水浒传》立足山东地域,塑造豪爽尚武的江湖群体;《牡丹亭》故事设于南安、临安,江南水土烘托闺阁情思。地名空间限定了人物活动环境,人物行为逻辑会贴合大众对这一地域的固有印象。
三是空间流转推动叙事,地名转换即是情节推进。小说戏曲大量依靠地点迁徙带动故事发展,人物从一个地名去往另一处,就是情节段落的切换。《水浒传》好汉辗转各州府,流放、逃难、聚义,地点不断流转串联起各路人物;戏曲里赶考赴京、贬谪边关、逃难回乡,地点变化直接制造离别、相遇、冲突。地名的移动,构成故事的行动线索。
四是空间分层设置,实现世俗现实空间+象征超验空间的双重叙事。小说、戏曲作品里多有两套地理:一套是人间现实州县城镇,用于世俗恩怨、官场、市井、家庭故事;另一套是寺庙、仙境、阴司这类特殊地名,承担因果、宿命主题。如《红楼梦》金陵(人间红尘)与太虚幻境;很多戏曲中人间都市与地府天宫对照。现实地名写人世悲欢,非现实地名暗示命运、因果报应。
地名叙事有着极为重要的文学与文化价值。
一是增强叙事真实感,拉近受众距离。作品借用大众熟知的真实地名,可让虚构故事产生“仿佛真事”的现场感。读者、观众对这些地名有生活、传闻认知,故事落在熟悉的土地上,更容易自然代入。即便故事是虚构而成,地名却赋予文本历史感、烟火气,因此地名成为通俗文艺最为常见的“以实衬虚”的叙事策略。
二是以空间承载主题表达。
地名本身可以隐喻主题。《红楼梦》中的“金陵”既是富贵故乡,也是薄命女子的籍贯来源,繁华金陵对应家族兴衰;《桃花扇》中的南京秦淮河,繁华风月之地对照王朝覆灭,城市盛衰映照家国兴亡。梁山泊既是反抗者的安身之地,也暗示这一理想空间最终的崩塌。空间地名成为主题的具象载体。
三是反映时代社会图景,保存世俗文化记忆。
地名串联起特定时期的社会图景。明清小说、戏曲中的京城多写官场权贵,江南市镇多写商品经济、市井风俗,边关多写战乱,州县多写吏治民生。《儒林外史》借南京、扬州两地,展现士大夫、市井各色人等生计;大量戏曲写江南城市,投射明清江南的社会风气。这些地名叙事,间接记录当时的城市风貌、社会观念与人的生存状况,具备一定的社会文化史料价值。
四是构建集体文化想象,固化地域文化意象。
通俗文艺会不断加工某些地名,塑造民族共同的文化符号。梁山泊成为江湖侠义符号;金陵成为兴亡、风月、世家的文化符号。这些符号不完全等同于真实地理,是艺术加工之后形成的文化想象,但是反过来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后世人们对这些地方的认知。
五是结构文本,组织叙事秩序。
地名承担文本结构功能:以故乡、京城、他乡的空间结构组织故事,区分家庭、江湖、官场不同场域,划分不同人物群体的活动范围。不同地点上演不同类型冲突——朝堂写忠奸,市井写世俗,山寨写反抗,闺阁写情爱,依靠空间划分叙事板块,让庞杂的故事条理清晰,引人入胜。
简而言之,明清小说戏曲中的地名,不是被动的背景,而是积极的叙事要素。作品以“实地名+虚故事”为基本模式,借地理空间推动情节、塑造人物、寄托主题,既可强化通俗文学的真实感染力,亦能承载时代社会记忆,生成独特的地域文化意象。
小说、戏曲中有地名,民歌中更有地名,《诗经》中的《周南》《召南》《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齐风》《魏风》《唐风》《秦风》《陈风》《桧风》《曹风》《豳风》,是最早、最经典、最直白的地名叙事,我关注小说、戏曲中的地名叙事,更关注民歌中的地名叙事。我对“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矣。女曰观乎,士曰既且”的推崇,对北京民歌《探清水河》的喜爱,对苏州私情长歌的念念不忘,对蜀中市井民俗民歌如《江湖海底》的特别重视,包括对近于行旅指南的运河民歌《水驿捷要歌》、江淮民歌《三十六码头》等的特别在意,均是基于对民歌中地名叙事的非一般重视。前已屡说的明程春宇《士商类要》中的《水驿捷要歌》是这样的:
试问南京至北京,水程经过几州城。皇华四十有六处,途远三千三百零。从此龙江大江下,龙潭送过仪真坝。广陵邵伯达盂城,界首安平近淮阴。一出黄河是清口,桃源才过古城临。钟吾直河连下邳,辛安房村彭城期。夹沟泗亭沙河驿,鲁桥城南夫马齐。长沟四十到开河,安山水驿近张秋。崇武北送清阳去,清源水顺卫河流。渡口相接夹马营,梁家庄住安德行。良店连窝新桥到,砖河驿过又乾宁。流河远望奉新步,杨青直沽杨村渡。河西和合归潞河,只隔京师四十路。逐一编歌记驿名,行人识此无差误。
此种地名民歌,篇幅虽短,包含却多,有着极为丰富的商业、地理、民生、文艺等内容,如发生于运河城市杭州、苏州、镇江等地的《白蛇传》故事,即可与其对看。近由具体作品切入,撰说民歌地名叙事专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