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全场气氛达到最高潮时,一道抒情的二黄调破空而来。高少亭一袭白衣甩袖如谪仙降临,一开嗓便直接惊艳了全场,只留下余音绕梁,荡气回肠。
整个仙云阁,瞬间变成了大型演唱会现场。
香囊、玉佩、绢花、手帕、金叶子、银锞子,似下了一场五光十色的大雪,密密麻麻地往台上乱飞。有人手里没花,连茶盏里的茉莉花都捞起来扔了上去;有人急得拔了头上的簪子扔;还有人干脆把荷包整个解下来,用力一抛——
结果砸中了前排一位大老爷的后脑勺,那老爷“哎哟”一声,回头一看,见是位喊得声嘶力竭的小姑娘,只好揉着脑袋又把荷包递了回去。
江晚云瞧着,真真是爱死这种既原始又直接,还疯狂粗鲁的打赏了。
包厢里,她一身镶了白狐狸毛边的祥云暗纹夹袄,坐在一堆账本中间,手里正捧着一碗热姜茶。花红和柳绿正满头大汗地把前台扫下来的金叶子、银锞子、手帕绢花……装进麻袋里。
除了门票和打赏,江晚云还推出了一系列的周边产品:印着五人画像的折扇、高少亭同款辫子发带……这些东西在外面被炒到了天价。
“姑娘!发财了!咱们发大财了!”花红抱着一盒子碎银子,笑得合不拢嘴,“这一晚上的进项,都快赶上老爷那米粮铺子里一个月的流水了!”
台上正演到最热闹处,高少亭一个甩袖转身,那白衣如一朵盛开的昙花在满台的灯笼光中微一顿,又缓缓展开。好家伙,底下又是一阵掀翻屋顶的尖叫。
江晚云边咳嗽,边听着外面震天的叫好声,拿起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这才哪到哪呢?”江晚云眼中闪烁着资本家的光芒,“告诉大伙,好好干。把扬州城的银子赚够了,过完年,咱们去赚四九城里那帮贵人们的大钱!”
……
这年接近腊月,北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不同于扬州那种透着水汽的湿冷,京城的冷是纯粹的物理穿透。北风卷着冰碴子刮在人脸上如刀子刮骨,直接把皮给秃噜裂了。
夜交三更,紫禁城外的嘉亲王府是一片静谧。这座三进的院落坐北朝南,青砖灰瓦,梁栋间不施彩绘也无金粉装饰,瞧着比寻常亲王府邸素净得多。
按说新晋亲王的府邸在开府之初,门当户对的人家、各部堂官的拜帖、亲戚旧故的贺礼等等总该络绎不绝的才是。可这座府邸门前,却是冷冷清清,连个扫雪的门子都没有。
“嗖——”一道黑影如同大鸟般,相当丝滑地越过了王府那丈来高的后院高墙,落地时甚至还在雪地里就势滚了一圈,完美卸力。
永璘这人,旁的能耐不好说,翻墙却是打小就练得炉火纯青的技能之一。宫里宫外哪道墙有多高、哪段路上有几块松动的红砖,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他熟门熟路地拐过两道月亮门后,直奔了书房方向。
隐在门边的嘉亲王的亲随乌图一见是这位主子,垂眸又隐回了身形。
书房里没点亮堂的宫灯,只有几根昏暗的蜡烛在冷风中硬撑。炭盆里的银霜炭大概是内务府发的次品,烧得有些呛人。
“十五哥,你这王府连个门卫都没有,跟菜市场一样。”永璘一把推开门,带着一身寒气溜了进去,顺手在炭盆上方搓了搓冻僵的手。
“好歹是座亲王府,内务府就给你烧这个?”
书案后,一个素色常服、身形消瘦挺拔的年轻男子正悬腕练字。他的大辫子末端用绳子简单地束着,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苍白不说,眼眶下面还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似是好些日子没睡好觉了。
闻着那无心的打趣,永琰是连眼皮都没抬,手中的紫毫笔在宣纸上又落下了一点,力透纸背。
“这还要什么门卫?我如今只是被皇阿玛下旨‘闭门思过’的罪人,门外两班九门提督的暗哨盯着,我还用得着自己的门卫吗?”永琰的声音干哑着。
永璘凑过去一看,不得了,足足半丈长的澄心堂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百多个“忍”字。每一个字都写得杀气腾腾,锋芒毕露,跟他的面色大相径庭。
“啧啧啧,十五哥,你这书法里的戾气都快把这破纸给点着了。”永璘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翘起了二郎腿,靴尖晃了晃:“小弟我刚回京,靴子还没来得及换呢,就听说你被禁足了。”
“快跟弟弟说说,这回又是在朝堂上喷了谁?是喷了哪个尚书不干人事儿,还是骂了哪个巡抚贪得没边了?”
永琰放下了笔,把写好的那幅字拿起来看了看后放在了一边,又重新铺了一张纸,没着急落笔。
“我在朝上提了南边的军费问题。”
永璘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南边的军费说的是白莲教的事。这事儿他一直留意着:川楚陕交界那一带,好多年前就开始不太平了。白莲教的人在山上结寨,打家劫舍,官府去剿也剿不动。
“户部拨的银子,每年都是好几百万两,全填进去了。”永琰拿起笔,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还是没有落下,“可仗呢?仗打成什么样了?今日报‘斩敌三百’,明日报‘克复一寨’,后头一看,人还在山上,寨也还是那座寨。”
“我只不过是问了一句‘历年所拨的军费,究竟几成到了兵丁手中’。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人接话。”
派去的将领们不愿意剿匪,是因为剿了对自己没好处。不打,军饷照发,粮草照拨,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进出,中间有多少油水,不用算都知道。
若是剿了匪,等仗打完了,军饷没了,连油水也没了。所以将领们都在拖,拖到朝廷受不了,拖到皇帝老儿松口又拨银子。
永琰猛地将毛笔掷在笔洗里,墨汁溅了半个桌面。他抬起头,那双与他皇阿玛极度神似的狭长鹰目里是布满了血丝。
“年底了,川楚那边的白莲教又开始闹事。前方的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剿匪,连件过冬的棉衣棉裤都穿不上!我身为皇子在朝堂上替兵部要一批冬衣,很过分吗?!”
永琰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结果呢?那咸安宫里出来的善保在皇阿玛面前硬是演了一出‘老奴为主分忧、国库实在吃紧’的苦情戏!”
“他说什么‘明年万岁爷八十大寿,各处修缮和南府筹备,所需银子之巨,请前线将士体谅朝廷难处,先发扬一下吃苦耐劳的精神’!”
永璘听得直翻白眼,谁不知道在那儿领军功的是和珅的弟弟和琳呢,近年来拨下来的军饷是一箱一箱、真金白银地进了两兄弟的宅子里,还一唱一和的,留下士兵们在苦撑。
“然后皇阿玛就怒了?”永璘问。
“皇阿玛指责我‘不知体恤君父,妄议国库开支,破坏万寿节祥和之气’。直接罚我禁足一个月!”永琰一拳砸在了桌案上。
事实上,这冬衣的事情,他提了三次,也被驳了三次。
第一次,和珅说“南边的事自有章程,不劳嘉亲王费心”。第二次,和珅说“边疆将士的棉物已经悉数发放下去,嘉亲王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验”。第三次,和珅倒是没说话,但翌日,他的皇阿玛就在朝上当众训斥了他一通,说他“年轻气盛,不知轻重”。
永璘有些无语,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鼻烟壶,抛给正气得发抖的哥哥。
“十五哥,慎言。‘善保’这个名字如今在这四九城里,谁还敢提?”永璘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紫禁城的方向。
“你这个时候要冬衣,不就是说之前拨下去的军费都打了水漂,连冬衣都没置办好。你打和珅的脸,他当然急了!”
“我的亲哥诶,你说话就是太直了。你当皇阿玛不知道前线将士的苦?他只是更在乎自己‘十全武功’的面子。和珅就是摸准了皇阿玛的性子,皇阿玛想当千古一帝,和珅就负责给他打造这个盛世的幌子。”
提起和珅,这人身上挂着的职衔,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首席军机大臣、领侍卫内大臣、户部尚书、内务府总管,兼着九门提督、崇文门监督,林林总总数十个要职,满朝上下,再找不出第二个能把大清的军政财权一肩挑的人了。
更恐怖的是,他不仅是权倾朝野,家底之厚更让人咋舌。坊间早有人私下疯传说是和府的银子若全数搬出来,怕是能填了永定河。
永琰看着永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这还是今日里他头一回笑。
“我说老十七,”他也坐了下来,靠向椅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了?”
永璘被他这么一夸,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扯了扯大辫子:“可能是去了扬州这一趟,跟那帮盐商学的。”
“你溜得快,没见着他们说话里那个弯弯绕绕的。明明是要银子送戏班子进京,偏要从‘天时地利人和’聊起,先扯半盏茶的闲篇,再绕着圈儿递话头,一句话能翻出三层意思来。弟弟我听了一个多月,觉着自个儿以前是活得实在太糙了,跟人家一比,简直是个拆了门的直筒子,什么话都倒得干干净净。”
永琰听罢,摇了摇头又说回正事:“你这是两回事。那老小子如今整日哭丧着言道国库吃紧?他前几个月嫁儿子,那排场可是一点都不吃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