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庄的夜里,扫完地,洗完碗,坐在灯下翻几页旧书,偶尔也会想起一些旧人、旧事。
这两天,我心里一直盘旋着一个念头:这世上的人,真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
哪怕是臭名昭著的坏人,心里也可能闪过一丝温柔;哪怕是众人敬仰的好人,内心深处也可能藏着极其自私、甚至龌龊的角落。
为了弄清楚这个念头,我的思绪在时空里穿梭,最后停在了三个截然不同的画面里。
01
三毛的“悬空”
我年轻时很喜欢三毛。她那种洒脱、自由、无拘无束的灵魂,谁能不爱呢?她跑到遥远的撒哈拉,去帮助那些素不相识的非洲人,这是一种多么博大的“善”。
可是,李敖当年骂她“伪善”。李敖的逻辑很直接、很刺骨:你为什么不远万里去帮非洲人,却不先帮帮你自己身边的、生活在贫困中的中国人?
这话听着刺耳,但人到中年,经历了世事,我开始听懂了其中的深意。
咱们中国老话说:“百善孝为先。”又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善,是有次第的。它应该从脚下生根,从身边最亲的人开始,慢慢向外辐射。如果连对父母的陪伴、对家人的责任都亏欠了,却跑去远方施予大爱,这种“善”难免显得有些“悬空”。
三毛只活了短短48岁,最终选择了自我了断。除了荷西离世的打击,我相信她那种“向外求”而不得其法、内在极度拉扯的状态,也是一种巨大的精神内耗。她的善良,像飘在天上的风筝,线头没插进自家的泥土里。
02
李敖的“利刃”
说李敖,很多人只知道他是“名嘴”,一针见血,骂遍天下。我年轻时还买过一本他的《李敖语粹》,里面句句都是经典的反叛。
但他这个人,又是极其可恶的。
李敖有过两段婚姻。第一任妻子胡因梦,是当年台湾演艺圈公认的大美人。可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三个多月就结束了。这本是私事,旁人无权干涉。
可李敖的可恶在于,离婚后几十年,他一直在“消费”前妻。他把两人生活中的私密细节,甚至是不堪入目的琐事,写成文章、搬上节目。他对外塑造了一个“邋遢、可笑”的前妻形象,以此满足自己的刻薄与虚荣。
你看,这就是人性的复杂。李敖聪明绝顶,看透了社会的很多弊病,但他却唯独缺乏对身边人最起码的悲悯与敬意。他的才华是一把利刃,对外能剖解时代,对内却能割伤至亲。
03
逃犯的“明信片”
如果说三毛的善是“悬空”的,李敖的智是“冰冷”的,那么我看过的一部老电影,却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这部美国电影叫《完美的世界》。
电影里,凯文·科斯特纳饰演的一名越狱逃犯,在逃亡途中劫持了一个小男孩。在农场主的家里,电视里播放着逃犯的通缉令,农场主夫妇和孩子都知道他是谁,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按理说,这是一个恶魔的故事。
但故事的结尾,却感人至深。逃犯并没有伤害孩子。相反,他陪着从未有过童年快乐的孩子,做了所有他想做的事。在警察的包围圈中,逃犯放走了孩子,并把一张父亲寄来的明信片,留给了那个小男孩。
一个杀人犯,在面对一个无辜的孩子时,内心深处那仅存的一丝良知和温柔,苏醒了。
04
人性的灰度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让我豁然开朗。
我们总喜欢给人贴标签:这是好人,那是坏人。但真实的人性,是一片深浅不一的灰度。
三毛那样的人,我们认为是“绝对的好”,但她内心有内耗、有逃避;
李敖那样的人,我们认为是“绝对的犀利”,但他内心有刻薄、有卑劣;
而那个逃犯,我们认为是“绝对的恶”,但他却在最后关头,守住了人性的底线。
真正的“善”,不该是悬空的。
它不该只是指责别人、或者帮助远在天边的人,却忽略了身边最亲近的人。真正的善,应该像那个逃犯留给孩子的明信片一样——哪怕我身处泥沼,我也愿意为你留下一点光亮。
回到农庄的日子,扫地、喂鸡、晒太阳。
我发现,最好的生活状态,不是去评判谁是好人坏人,而是允许自己做一个有缺点但也有温度的人。
对外,不强求伟大的博爱;
对内,尽一份对家人的责任;
在每一个起心动念的瞬间,像那个逃犯守护小男孩一样,守住心里那一丝不伤害弱者的底线。
这,或许就是我们能在这个复杂世界里,为自己找到的最不内耗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