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洪栾提供素材,隋凌云编辑整理)
一、岁月清贫,光影为欢
七八十年代的乡村,没有电视,更没有手机。物质匮乏的年月,村民的精神生活朴素又简单。彼时,隔三差五一场露天电影,便是全村老少最盛大、最期盼的热闹,也是贫瘠岁月里最明亮的一抹欢愉。
那时候村里消息传得极快。只要谁听闻夜里放电影,不消两个时辰,喜讯便风一样传遍全村,连周边三里五乡的村落都人人皆知。消息传开,连上学的孩童也心神不宁,课堂上频频走神,心思早已飞到夜色里的银幕之下。
待下课铃声一响,孩子们如同出笼小鸭,一窝蜂冲出教室,奔涌的人流几乎将门框挤歪。夕阳未落,霞光浅浅铺在村街上,空旷的电影老场地,早已聚起三三两两等候的乡亲。
二、暮色张罗,全村静待
放映员早早忙碌起来,在十字路口扯起宽大的银幕,四个角用绳子牢牢系在大路两侧的杨树枝杈上。镶着黑色边框的白幕布迎风轻展,悬挂半空,几乎占去半条村街,在昏暗中格外醒目。
放学的孩子争先恐后赶来占位。有的扛着小板凳,有的拎着小马扎,来不及回家的孩童,就地搬来几块砖头层层摞起,当作座位,有的直接坐到地上,只为守住一方小小的观影领地。偶尔有人为了靠前的位置小声争执,人人都想离银幕近一些,不愿错过半点精彩。
天色徐徐暗沉,落日隐去,下地劳作的乡亲陆续收工归来。中年人们推着地排车,车上铺着柔软被褥,稳稳坐着家中老人,将车把拴在杨树上,安坐等候,静待电影开场。
三、设备齐备,夜色初喧
放映队工作人员吃过晚饭,便有条不紊整理放映设备。放映机稳稳安置在提前备好的方桌之上,发电机则放在五十米外的墙角僻静处,避开人群,以免噪音影响观影效果。
片刻之后,发电机轰然作响,灯光骤然亮起,整片场地瞬间被照亮。放映机“嘎嘎”转动,工作人员细心调试镜头焦距。一束雪亮光影穿透沉沉夜色,稳稳投射在洁白银幕之上。
孩子们兴致盎然,纷纷抬手比出小狗、小兔的模样,光影映在幕布上,形态灵动、活灵活现。偶尔有人无意挡住光束,听见工作人员提醒,便笑着连忙退让,场面热闹又井然有序。
镜头调试妥当,银幕光影清晰平整。趁着最后的等候时光,满场乡亲自在闲谈,人声悠悠,暖意融融。年轻的小姑娘们,穿上最好的衣裳,整齐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彼此夸赞着对方的花布褂子、新发卡,笑语轻柔,青涩明媚。
几位时髦的年轻小伙,特意收拾得清爽精神,留着当年流行的中分发型,身穿花色上衣,脚踩锃亮黑皮鞋,配着时髦喇叭裤。他们单手插兜、嘴衔香烟,在喜欢的姑娘身旁缓步踱步,故作潇洒,透着少年人青涩张扬的意气。
四、影讯催唤,万众奔赴
人声沸扬之时,放映员高声喊话:“乡亲们抓紧入场!电影马上开场,今晚放映《地雷战》《闪闪的红星》!”
喊话穿透街巷,那些吃饭稍晚的乡亲顿时慌忙起来。有的匆匆扒拉几口晚饭,有的来不及刷锅洗碗,给牲口添上草料,甚至顾不上锁门,一路小跑奔赴观影场地。
即便赶到已晚,挤不到前排,乡亲们也毫无遗憾。即便绕到银幕背面,光影反向,依旧看得认真,谁都不愿错过这场难得的光影盛会。
五、银幕初启,四野寂然
影片正式开播,起初播放的是新闻片段,乡亲们兴致不高,场内依旧闲谈声、孩童嬉闹声此起彼伏。
可当银幕中央浮现熠熠生辉的“八一”五星徽章,光芒四射的画面搭配高亢嘹亮的音乐,《地道战》三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时,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方才哭闹的孩童即刻安静下来,眼睛紧盯屏幕。播放《地雷战》时,八路军巧用各式地雷伏击鬼子的精彩场面,让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兴奋不已。
邻村路途遥远的乡亲赶到时,早已无平整空位,只能挤在场地两侧的土墙上。常年观影的青苔墙头,被一代代村民坐得磨平发亮,光滑温润,藏满岁月痕迹。
影片换场的短暂间隙,纵使孩童早已憋得难耐,也舍不得远离座位片刻。即便短暂离场方便,也必定快步折返,唯恐错失任何一处精彩剧情。
六、胶片流转,静待佳期
当年周边各村轮流放映影片,胶片需要跨村周转借用。常常是李庄放映完毕,工作人员立刻拆下胶片,骑车送往邻村张庄。
乡间土路颠簸崎岖,半路自行车掉链、车胎被扎是常有之事,有时一场等待便是半个钟头。
纵使等候良久,乡亲们从无烦躁抱怨。短暂的等候,反倒成了邻里闲谈叙旧的好时光。
大人们围坐闲谈,细数地里庄稼的长势,聊聊家中畜禽的生长情况。孩童们追逐嬉闹,捡根木棍当作长枪,模仿电影里八路军冲锋作战的模样。妇女们凑在一起家长里短,谈论谁家小伙定了亲,谁家姑娘订婚,聘了多少毛巾、被单与新衣。
待胶片送达的那一刻,全场瞬间欢呼沸腾,沉寂的场地再度热闹喧嚣。
七、星夜归途,笑语绵长
整场电影历时三个多小时,夜色深沉,星月高悬,影片缓缓落幕。
散场时分,村里处处是大人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点点手电筒微光,如散落星光,照亮宽阔的村街。
归家途中,大人们回味着影片情节,感慨红色故事的热血与悲壮;孩子们一路奔跑打闹,争相扮演剧中英雄与反派,一路嬉笑,一路追逐。欢声笑语洒满乡间小路,家家户户次第归家,这场星月相伴的乡村光影盛会,温柔落幕。
八、今昔回望,旧暖难忘
曾经岁月,一方银幕承载一村烟火,一场光影凝聚一村人心。精彩处万众欢腾,悲壮处众人默然,简简单单的娱乐,藏着最纯粹的团圆、最真挚的乡情。
如今科技更迭,光影随处可见,人手方寸屏幕,可览世间万象,却再也寻不回昔日邻里相拥、老少同欢的热闹。人人独观独乐,岁岁再无旧景。
时光荏苒,银幕依旧,乡音渐远。那些星月之下的露天电影,不止是一场旧日娱乐,更是一代人根植心底的乡土记忆、童真岁月,永恒的回味,温暖绵长,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