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编明代民歌集》选辑部分宗教文献俗曲。此种俗曲,历史亦久。如北宋张继先《三十代天师虚靖真君语录》卷六《度清宵》,即是典型的“五更体”俗曲,为拟民歌的一种,可入《宋代民歌集》。歌云:
一更一点一更初。城门半掩行人疏。茅庵潇洒一事无,孤灯相对光清虚。蒲团安稳身不拘,跏趺大坐心如如。月轮微出天东隅,空中露出无名珠。二更二点二更深,宫钟声绝夜沉沉。明月满天如写金,同光共影无昏沉。起来闲操无弦琴,声高调古惊人心。琴罢独歌还独吟,松风涧水俱知音。三更三点三更中,烟开云敛静无风。月华迸入水晶宫,四方上下同一空。光明遍转华胥同,千古万古无初终。铁蛇飞舞如流虹,倒骑白风游崆峒。四更四点四更长,伏牛送鼠心不忙。丹炉伏火生新香,群阴剥尽回真阳。金娥木父欢相当,醍醐次进无停觞。主宾倒置情不伤,更阑别去还相忘。五更五点五更残,青冥风露迫人寒。扶桑推出红银盘,城门依旧声尘喧。明暗二景交相搏,生来死去纷纷换。道人室中天宇宽,日出三竿方启关。独自行兮独自坐,独自歌兮独自和。日日街头走一过,我不识吾谁识我。人间旦暮自四时。玄中消息不推移。觌面相呈知不知,知时齐唱啰啰哩。
宗教文献尤其是各类宝卷中多有俗曲,最大原因,是一般教众文化水平有限甚至不乏文盲,俗曲是向其普及教义及教众间相互沟通交流的理想工具,《民歌集》辑入此种俗曲,正可由此见出传统民歌形式、内容、功能的丰富多样,以及民歌与民众物质、文化生活的亲近关系。
《新编清代民歌集》于小说之外,另补辑戏曲、笔记、方志等文献中民歌。如陆怡安弹词《拱璧缘》第十回《落第 勉夫》有云:
(同年妹白)你们少爷恐怕有心事罢,为什么自到船上总不欢喜,难道我们侍候不到么。(丑白)你朵弗要管故个闲账,若还你朵唱得哩兴头来了没哼哼哼,只怕你朵有点招架弗住哩勒。(同年妹白)如此我们就进舱去。(唱)手抱琵琶就进舱。(同年妹白)俞少爷为什么镇日静坐呀。(唱)好像有万般心事腹中藏,我们惯会开愁闷。我们姊妹们唱个小曲与少爷罢,管教你万般愁怀似雪过汤。(丑白)格没还有啥话,你朵竟唱没哉。(同年妹白)妹妹我们就唱起来:
【满江红】看鸳鸯,学鸳鸯,两个在青天上。有才子配佳人,花韵配笙香,同心结喜成双,恩义共江长。香与花同命,花真不舍香,供璧缘新□出,四海名扬。
(丑白)故一只是【满江红】,干直头唱得好朵。少爷你说好弗好。(小生白)好的。(丑白)故没同年妹索兴再唱格一只。(同年妹白)姊姊你唱一个好呀。
【下河调】笙香呀真个是情痴,一种痴情不自知。想煞了花枝,咳咳咳,想煞了花枝。香存呀花落心都碎,哭到天荒地老时,万种的相思,咳咳咳,万种的相思。从今呀不作双栖想,双雁孤飞日暮时,怅怅欲何何,咳咳,怅怅欲何何。可怜呀长夜迢迢□□□房梦醒时,眼泪光如丝,咳,眼泪光如丝。茫茫呀此恨何时了,一种伤心口自知,要死却嫌迟,咳,要死却嫌迟。佳人呀已去仙郎在,天上人间两处思,相见在何时,咳咳咳,相逢自有时。
(丑白)阿哟,伍朵也会唱【下河调】,格直头越唱越好哉,同年妹吾哩也唱各一只伍听听看。(同年妹白)好呀,唱个什么呢。(丑)你朵摊黄阿会弹格。(同年妹白)会弹的。(丑)个没弹起来,来来来,嗽嗽嗽:
【摊黄】吾哩个少爷生得最标致,吾哩尔少奶奶直头欢喜得势。
(小生白)你又在那里放屁了。(丑)啥个故是唱文书,那项说放屁介。若是故样说起来,天下故些唱文书个才是放屁哉。
资料云《拱璧缘》作者陆怡安为浙江桐乡青镇(今乌镇)人,《拱璧缘》叙述男女主人公俞笙香与徐花韵,由一拱璧而成就一段姻缘的情爱故事,《名媛诗话》卷九更指《拱璧缘》是据真人真事改编而成。《拱璧缘》的作者与故事发生地及故事中人物,均与扬州、江淮无关,但是其中人物所唱小曲《满江红》《下河调》却是扬州民歌、江淮民歌的代表,此种民歌,可作扬州民歌、江淮民歌与他地尤其是京杭运河沿线地区民歌融汇互动研究的实例。又前月南航大交流,有教授兄问民歌与曲艺、戏曲关系,我以“同源共生”作答。弹词《拱璧缘》多角表演,说唱结合而以唱为主,间杂民歌俗曲,堪称民歌与曲艺、戏曲同源共生的有意思样本。《民歌集》酌情辑入包括上说《度清宵》在内的若干内容,,一是为了呈现民歌在不同文献中的存在样貌,二亦是为了展示民歌与兄弟艺术样式的骨肉相联关系,而研究者由此入手,亦可发现“文体”的概念与“文体学”研究,视野还可无限扩张。
另“下河调”各地多有,《新繁县志》卷三十四《余编》第二十《村里迓鼓》即云:
中秋节到,士子们齐出号,饮酒猜拳,大呼小叫,带唱个【下河调】。西三所走成街道,东三所莫个人瞧。只有当差月饼真堪笑,尽包的生菜馅。
此一“下河调”非泛指,乃扬州民歌、江淮民歌专用牌调,前云有研究者以为其源自山东临清,误。如晚清金和《秋蟪吟馆诗钞》卷七云:“玉笛声中写艳情,几人心醉不分明。白头为是开元曲,也向樽前百感生。”诗下有注:“金陵诸姬,小调尤胜,虽靡靡郑卫,而柔弦脆管,尽得乐府之遗。今则盛称‘里下河调’,间有一二能歌旧曲者,闻之黯然。”“里下河”只在扬州、江淮,“下河调”为扬州民歌、江淮民歌专用牌调的依据即在此处。临清有“下河调”,乌镇人陆怡安作《拱璧缘》有“下河调”,远在成都的新繁县(现并入成都市新都区)有“下河调”,金陵有“下河调”,是因临清、乌镇等等,均在京杭运河和长江沿线,运河与长江,是扬州民歌、江淮民歌流行流转的黄金通道,因此《新编清代民歌集》辑入此种民歌,还可为“民歌学”场景下的“民歌区域学”及运河、长江流域民歌的流行流转研究,提供可供材料。我屡云凡事须有创新,创新须有目的,《民歌集》编撰的创新、目的,由此亦可稍稍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