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大戏台,戏台小人间。
愿我们每个人都能在人生的戏台上,唱好属于自己的那出戏。
最近,电视剧《主角》火遍了大江南北。剧中人围绕着一方小小的戏台,演尽了悲欢起落;而荧幕之外,秦腔乃至戏曲的热度也再次高涨——
戏曲,这个对我们来说熟悉又陌生的存在,再次于大众视野中引起了热烈讨论。
作为中国传统的经典表演形式,戏曲源起已有千年,迄今在全国各地分布着三百多个不同的剧种,可以说每一方水土,都养着一方独有的腔调。而在这三百多种剧种里,京剧,则是最具代表性,也最璀璨的那颗明珠。
它是《霸王别姬》里“不疯魔,不成活”的绝唱,是《穆桂英挂帅》里“巾帼不让须眉”的壮烈,更是《贵妃醉酒》中生离死恨的凄婉;翻开京剧的经典剧目,有太多我们耳熟能详的故事。人人皆知京剧是国粹,可京剧缘何而来,又是如何一步步发展到今天的,却很少有人能说得清。
这一次,《守护者传播计划》栏目组来到北京,走进了一座藏在闹市中的宝藏博物馆——坐落于北京湖广会馆之中的北京戏曲博物馆。在征得馆方同意后,我们选在闭馆日进行走访拍摄,只为静静地、完整地,带您穿过这座跨越两个世纪的老戏台,去一睹京剧国粹的百年风华。
走进博物馆,我们受到了馆长的亲切接待,作为这座博物馆的负责人,他为我们讲述了北京湖广会馆波澜壮阔的历史。
北京湖广会馆始建于1807年,距今已有两百多年历史,由体仁阁大学士,湖南长沙人刘权之,与顺天府尹,湖北黄冈人李君简合力集资兴建。湖广会馆不仅是两湖同乡聚会之所,在清末民初,更是重要的政治与社会活动场所——1912年,孙中山先生曾五次到访湖广会馆,并在第二次到访时,于此召开五党合一成立国民党的大会,以1130票当选理事长。这里不仅是戏曲发展轨迹的记录地,亦曾是改写近代史的现场。

北京戏曲博物馆
如今的湖广会馆占地2800多平米,保留下来的文物建筑本体,包括乡贤祠、文昌阁和大戏楼,形成『三楼一馆』的格局——戏楼、酒楼、茶楼与戏曲博物馆并存,集演出、展览、研学、美食等多种业态于一体,让古老的文物空间,在今天重新活了起来。
循着馆长的建议,我们的参观从乡贤祠开始,再到文昌阁,最后去往大戏楼。一段两百年的时光,就此徐徐展开。
一场寿宴,一次北漂,引出百年国粹的佳话
说起京剧,很多人以为它是北京土生土长的原创剧种,而真正的答案,就藏在乡贤祠之中——从这幅徽班进京图里,我们得以窥见京剧最初的起源。
1790年,乾隆皇帝八十大寿。为了给皇上贺寿,安徽的戏班子跋山涉水,一路从安徽走到北京。谁能想到,这帮南方来的打工人,一开口就把京城的票友们惊呆了,演出那是场场爆满,一票难求,火得一塌糊涂。眼瞅着有这样的好光景,班主一想还回什么安徽呀——索性他们是就地扎根,开始了北漂生涯。之后又与湖北来的汉调、北京本地的腔调相互交融,彼此学习,这一来二去便创立出一种全新的剧种——
而它,正是日后风靡了两百年,并荣称“国粹”的京剧。
这段京剧诞生的百年佳话,其精彩程度可远超影视剧。
乡贤祠中,有一幅名字格外霸气的图——《同光十三绝》。它把同治、光绪年间十三位最顶尖的京昆名伶画在了一起。放在今天,这就是华语乐坛天花板的集体合影。
随便说几个名字,都是响当当的开山人物:程长庚,老生之祖,整个老生行当都由他奠定;梅巧玲,花旦之王,也是梅兰芳先生的亲祖父,梅派的源头就在这里;卢胜奎,编剧大神,《三国志》等诸多经典剧目均出自他手。这十三个人,每一个都是一个流派的鼻祖,也正是他们的交相辉映,协力共进,最终将京剧推向了那个黄金时代的巅峰。
在这幅画的背后,同样隐藏着那个时代的秘辛。
乍一看图中是有男有女,生旦丑俱全;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台上的十三位竟全是男性!这一现象源自清朝“女子不得登台”的禁令,因而京剧表演中涉及到的女性角色,全由男子反串,统称为“旦”,之后梅兰芳领衔的“四大名旦”便均是男性。而女伶真正登上戏台,要一直等到清末民初,才逐步开放。可以说这幅画记着的,是一纸旧日的禁令,也是一段梨园行的历史。
更有趣的是,博物馆内还借助现代设备,让这十三位梨园顶流重新开腔:您点击相应的人物,他便会开口唱起自己代表性的剧目,可谓是古今辉映,分外有趣。
进宫唱戏也要“人脸识别”
再往前走,一块光绪二十五年制作、距今一百二十多年的木牌,静静躺在展柜里。它是北京戏曲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升平署腰牌,也是一百二十六年前,京剧大师陈德霖的『工牌』。
陈德霖是京剧青衣行当的泰斗,更是梅兰芳先生的恩师。当年慈禧太后爱听戏,常召名角进宫演出。可宫门禁地,即便是陈德霖这样的顶流,也得拿着这块腰牌才能进宫。腰牌上写着姓名、年龄,最叫人称绝的是那四个字——面黄无须。
陈德霖大师的“入宫腰牌”
进宫时侍卫即对着这块腰牌核验:从名字到年龄,再上下打量一番长相,全对得上才能放行——这不就是妥妥的“人脸识别”嘛?
原来打工人上班要刷脸打卡这事,从一百多年前就有了。
顺着陈德霖这个名字,展柜内还藏着另一段佳话:即这幅《瘦云轩受贺图》。这是1921年,梅兰芳先生为老师陈德霖庆贺六十大寿时,亲自定制的厚礼。而图中七位名家,最右边的那位便是梅兰芳。除了作为历史的记念,这幅画还采用了一种极为特别的工艺:堆绫。堆绫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指将绸缎剪裁成图案,再以棉花填充,最终形成立体效果。你看画中的陈德霖,那棉袄像不像真的?仿佛胳膊下一秒就要从鼓鼓囊囊的袖口中探出,别具一番生动。
戏服道具书写的“中式浪漫”
戏台之上,最见功夫的,除了唱念做打,还有那一身身各具千秋,极为考究的戏服。
玻璃柜中陈列着数套戏服。右边这套白靠,是京剧舞台上武将所穿的铠甲式戏服,正是杨小楼先生在《长坂坡》中饰演赵云时所穿——看过我们此前采访赵海龙老师视频的朋友,想必对他那身霸王靠印象深刻。
乡贤祠内“白靠”
而更为珍贵的,是这件缂丝箭衣。箭衣是舞台上广泛使用的轻便舞服,它的珍贵,全在『缂丝』二字。缂丝的织法极为考究:在经线上运用多种技法,将多种彩色丝线分段缂织成花纹,横为经线,纵为纬线,通过“经纬交织”的原理形成图案;其核心的难点在于“通经断纬”的特殊技巧——即花纹与素地之间、色与色之间,呈现出细小的空隙与断痕,成空之处,观之如同雕琢镂刻一般,立体生动。正因如此繁复,才有了那句『一寸缂丝一寸金』的说法。
在梨园行当里,戏服的颜色与款式,对应着角色的身份、地位与性格,有一句行话叫『宁穿破,不穿错』。道具亦是同理:一根马鞭,在戏台上就是一匹骏马,演员手持马鞭跑几个圆场,便是千里奔驰。没有马,没有草原,但凭演员的身段与观众的想象力,仍能气势不减,写意十分!这种浪漫的『留白』,正是东方文化最具魅力的注脚。
台上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台下是寻常百姓,观赏欢腾。宫里,老佛爷有她的心头好;民间,老百姓也有自己的热闹。戏曲之美,恰美在这份雅俗共赏,上下同乐之中。
守护创新的惊艳实践
离开乡贤祠,我们步入二楼的文昌阁。这里记录着湖广会馆的历史渊源——从嘉庆年间1807年的始建,到道光年间由曾国藩提议重修,再到光绪年间1892年的第三次修缮,百余年的时光,都沉淀在这一方阁楼里。阁中还珍藏着一些孙中山先生的书籍,以及诸多与戏曲相关的工艺品。
在这里,我们也遇见了六张格外熟悉的脸——一套陶瓷制成的脸谱艺术品。这套脸谱,是“守护china·2026陶瓷春晚”上,由景德镇陶瓷大学原校长宁钢教授,赠送给京剧名家李胜素老师的作品,在当时成为陶瓷界与京剧界的一段跨界佳话。
每一张脸谱,都有各自的故事。赵匡胤承载着创业者的魄力,廉颇则寄托着奋斗者的担当。当景德镇的瓷,遇见京剧的脸,古老的文化得以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彼此照亮,辉映成新。这正是守护与创新最生动的范式——传统从不是一成不变的旧物,守护也从不是让文化束之高阁,那些宝贵的文化瑰宝唯有走入生活,才得以新生;唯有走进千家万户,才能活力长存。
两百年了,好戏不曾落幕
在行程的最后,我们来到了心心念念的大戏楼。行走于雕栏画栋之间,八仙桌椅之侧,仿佛一步踏入,便梦回数百年前戏楼初成,台上开唱的那个瞬间。
聊到大戏楼的今天,馆长称湖广会馆大戏楼是历史上北京四大戏楼之一,如今恢复之后,也持续以京剧等传统艺术为核心进行展示,演出主要集中在周末。而每周六上午,这里还有一场票友活动,名叫『赓阳集』。
赓阳集始于民国,由名票王君直先生创立。1996年湖广会馆第一次重张,这项活动便得以恢复,一直延续至今,已连续开展了一千多场,是北京影响力最大、规模也最大的票房。戏楼观众席分为上下两层,共两百多个座位,配着八仙桌,看戏时还可佐以茶水茶点——这是这座小剧场独有的韵味。
而其间最让人欣慰的,是观众的变化。馆长说,过去来看戏的多是上了年纪的老观众;而近几年,得益于国家对戏曲文化的普及与扶持,越来越多的年轻面孔,开始走进会馆,坐进了戏楼。也正是得益于这股守正与创新并行的赓续之风,戏曲至今仍以鲜活的姿态,活跃在戏台上,活跃在生活里。
戏台上是故事,生活里是人生
馆长还提到,北京戏曲博物馆是北京落成的第一百座博物馆。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京剧文化的起源与发展脉络,看到了许多珍贵的文物遗存,更感受到了戏曲文化独有的记忆和温度。
还记得开头我们聊到的《主角》吗?很多人看完这部剧,记住了忆秦娥在戏台上的风光,也记住了她在台下几十年的坚守。而今天,我们在这座博物馆看见的每一件展品、每一张照片背后,又何尝不是一个又一个的“忆秦娥”呢?所有台前的光鲜亮丽,背后都是一辈子的默默坚守。
有人说,戏曲老了,跟不上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了。但是你看——
一百多年前,它在宫廷里为慈禧太后演出;一百多年后,它在短视频平台上,被几千万年轻人点赞。它曾出现在1905年中国第一部电影《定军山》里,也出现在2026年的电视剧《主角》里。
戏曲从不曾老去,它一直在用当下时代最流行的方式,绽放着自己的魅力。
《守护者传播计划》走过这么多期,我们越发坚信:所谓守护,从来不是把先人的智慧结晶放进玻璃柜里束之高阁,而是让它走进我们的生活,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说的是戏,其实是文化;守的是物,其实是我们共同的根。
就像戏剧家李渔的那句老话——
人间大戏台,戏台小人间。
愿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在人生的戏台上,唱好属于自己的那出戏,成为自己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