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九十年代市场经济大潮袭来,文艺体制迭代变革,传统戏曲行业陷入市场萧条、经费紧缺、创作举步维艰的困境。1992年,上海戏曲界掀起一场轰动一时的 “名角下海潮”,王文娟、赵志刚、张洵澎、孙徐春等一众名家,纷纷走出戏台、投身商海,开店办企、创业经营,成为当年独特的文艺景观。这一特殊的时代现象,也引发了业界关于戏曲体制改革、人才留存、艺术传承与市场发展的深度讨论与反思。
一批戏剧舞台上的名角“下海”成了总经理,这是1992年度上海文艺界的重要景观和新闻热点之一。
“越剧王子”赵志刚在长乐路西段一座幽雅的花园洋楼中,开了“王子酒家”,这里设“何文秀厅”、“沙漠王子厅”,均以尹派名剧为名,酒家里还有越剧卡拉OK和供酒客戏迷即兴演唱的小舞台。
赵志刚与尹桂芳
上海沪剧院的著名演员孙徐春开了一家服装企业,茅善玉则开了“金丝鸟贸易公司”。歌唱家朱逢博早就在新华路开了“逢博酒家”。著名昆剧演员、现任上海戏校教师的张洵澎,同她丈夫、原国家篮球队球星蔡国强曾开过一个烤鸭店,张洵澎遂在烤鸭店所在的江苏路上享有“烤鸭西施”的美名;今年张洵澎关闭了烤鸭店,进而在天山路上开设了个体饭店。话剧导演程浦林是个“养狗专业户”,拥有一个私人养狗场,近来有意经营房地产。
如果把到公家开办的产业中任职也算在内,那么“下海”者就更多了:越剧名家王文娟到“久久文化艺术公司”(由文化系统离退休老干部开办)的浦东公司任总经理,经营照明设备、服装、工艺品等。沪剧院的编剧倪耀初则成了该院三产“百花园餐厅”的经理。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戏剧界之“穷”闻名已久。名角们在谈到自己经商的缘由时,往往从“救穷”开始。
王文娟说:现在排新戏,需要一笔不小的投资;我在卸下红楼越剧团的团长职务后,想做点表演艺术总结、搞点舞台记录,结果呢?没有钱,不行。
赵志刚则说:尹桂芳老师一生积累的越剧艺术未能有录像,很可惜,鉴于这个教训,我为自己制定了一个拍摄计划,还想搞越剧唱段卡拉OK、MTV、越剧舞台艺术片和越剧电视连续剧,但是要实现这个愿望,没有经济实力是办不到的。比如我想拍一部《浪荡子》,没有三、四十万元是拍不下来的。现在排戏的成本已大大增长,木料从50年代的数十元一立方增至5000元一立方;布料也从几角一尺增至几十元一尺;舞台灯光现在要用激光,成本是原来的20倍左右。此外,演员的劳务费、编剧的稿费也是水涨船高。
显然,上述演员艺术上的计划,或想排个象样的戏,单靠剧团有限的艺术经费是无法实现的。在去年之前,上海许多剧团试图寻找企业作后盾,打企业的牌子进行演出,但由于演出市场本身不景气,广告效益差,故而愿进行合作的企业不很多。即使一些剧团有了企业资助,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更谈不上为艺术家个人的计划而投资了。
在这种情况下,一些艺术家丢掉了靠“皇粮”的幻想,毅然走上自力更生、自我奋斗的道路,确是情有可原。孙徐春经商已经初战告捷,以利润之一部分结合赞助,最近办了他个人的沪剧演唱会,公演时还真有一番盛况呢。观众纷至沓来,除为听他的戏外,还在于对这位经商的艺人感到新奇。
年轻时的沪剧名家孙徐春,现为锦辉传播总经理
当然,并不是所有经商的艺人都已经或打算把钱用在艺术事业上。一些明星近年靠分红、靠“走穴”、靠海内外资助,逐渐富起来了,他们要为手头的资金寻找出路。恰好遇上了搞市场经济的好形势,便把资金变成了可以增值的资本。在提倡转换观念的今天,想赚钱又有什么不好呢?
1992年的政策确实比以前更宽松,上海市的领导部门提出大力发展第三产业,要争取使它的产值达到总产值的百分之四十以上,鼓励机关、企业的冗员转向三产,办营业执照方便得很。赵志刚的“王子酒家”开业时,甚至市文化局的党委书记都去剪彩,这也是一种舆论导向,为艺人经商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客观上,利用明星招牌做生意也是一种商业谋略,原来赵志刚、孙徐春办的经济实体都不是“个体户”,而是自己投资一部分,挂靠某个实业公司,进行合作,后者将利用明星的知名度,以提高信誉、招徕顾客。在商品经济的浪潮中,越来越多的名角对“名气”的价值有了新的认识:这是一种“无形的财产”,能使“发烧友”爱屋及乌。
对于上述情况,社会上有着不同的议论。有些文化官员认为,制定允许“第二职业”、提倡“第三产业”的宽松政策,主要是为剧团“消肿”服务的,谁知裁下来的人依然躺在“大锅饭”、“铁饭碗”里,而明星们却活跃起来“下海”了,恐怕会产生“负效应”。
据悉,市文化局属下又有4个院团进一步实行全员聘用制,上海京剧院自从前几年从700人裁至490人后,如今再次裁为278人,三个团并为两个团;上海沪剧院则将从217人裁为180人。然而裁下来的人何处安置仍是个大问题,仍在相当一个时期内要吃“皇粮”,他(她)们中大多数并不具备名角经商的实力。
据此判断,倘若真的飞走了“凤凰”而留下了“草窝”,那么剧团的艺术生产确实会受到影响;体制改革也可能会达不到目的而仅仅留下一篇表面文章。这种忧虑还是非常现实的。有人呼吁有关部门注意和重视名角经商的现象,不要使其成为“一窝蜂”,对这种“人才外流”要及时予以“截流”。
有鉴于此,一些“下海”的名角并不与剧团脱钩,顺从地接受了聘书。赵志刚、孙徐春都曾向记者表示,如今他们的酒店、企业开张不久,需要投入较多精力,一旦走上正轨之后,他们会把这些事务交给代理人,自己回剧团演戏。当然,也有一些在做生意、炒股票的名角拒绝了剧团的聘书,他们明知会受到一些人的指责却我行我素,认为将来如果发了财、有了经济实力,仍会受到社会的尊重。
王文娟与孙道临夫妇
“名角经商热”是伴随着“商品大潮”而产生的,社会主义商品经济体制的确立,正在使社会的价值观念、心理趋向发生深刻的变化,必然要影响到文艺界。有人为弃文经商的明星打抱不平:他们下海之前谅必是认认真真演戏的,这才渐成名角;然而一旦成了名,便再也“跳槽”不得,似乎只有终生维系艺坛方能修成正果,不知是何方的清规戒律?
也有人认为,名角经商可能使文艺界少了一颗星,但商界就可能会多一颗星,这同样是为社会做贡献。历史上文人从商并不鲜见,叶圣陶、茅盾、沈从文、巴金就曾办过书店、出版社、报馆等;还有一些文人成了职业革命家,如瞿秋白、李大钊、陈毅,一些革命家成了文化学者,如梁漱溟、胡风、夏衍。这些换位或双重身份的形成,是不同的时代背景使然,本是平常之事,为什么今天“名角经商”会令人称奇呢?只有在僵硬的体制下,才有作家不写作,名角不演戏而被“养”起来的窘态。反过来说,如今名角有了开拓自己用武之地的机会,以实现自我价值,不值得称道么?人才资源被充分开掘,每个人的才能被充分发挥,不正是对社会的贡献吗?人们能自由地选择职业,不也是一种社会进步吗?
尽管如此,名角经商对于剧团来说,仍是一件不高兴的事。剧团领导抱怨道,文艺体制的改革是为了解放艺术生产力,让名角安心工作,繁荣文艺,如果仅仅是为了解决从业人员的生计或是为了少数人致富,那就再简单没有了,统统改行就是了。问题在于,用传统的办法号召演员坚守阵地,此招已经失灵,在当前的情势下,新的招数应该是怎样的呢?人们对此感到困惑。
关于名角经商的议论还在纷纷扬扬,莫衷一是,其对于文艺事业的最终效果如何也难以预料。正当此时,笔者得到最新消息:活跃在上海京昆越沪淮各剧团的舞美设计人员,集体谋求“第二职业”,参加了由上海文学艺术院同香港合组的“新世纪艺术装潢有限公司”,准备到建筑装潢业中一显身手,承接商店和企业的店面设计和内部装修业务。这些“下海”的舞美专家中,包括了原《智取威虎山》的舞美设计胡冠时,《曹操与杨修》的服装设计孙耀生,甚至还包括了舞美界的权威——现任上海戏剧学院院长胡妙胜教授和上海舞美协会会长周本义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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