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枞阳有缘——黄梅戏开山女杰胡普伢的戏曲人生路

百年前的黄梅戏开山女杰胡普伢的戏曲人生与枞阳密切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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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普伢（1870—1935，一说1866—1926），旧时安庆府太湖县新仓镇驮龙山下胡家老屋人，黄梅戏史上首位正式登台之女演员。1884年（光绪十年）拜长春班班主蔡仲贤为师，打破梨园“女子不得登台”之百年禁忌。她在声腔上融徽腔、采茶调、道情与安庆方言为一体，首创生旦净末丑全行当演绎模式，编导黄梅戏首部整本大戏《孟姜女》，推动该剧种由草台小戏向独立剧种转化。

胡普伢晚年客居枞阳县石矶头下街（今枞阳镇石矶头街道），开设“合意馆”茶馆，无偿授艺，培养丁永泉（丁老六）、严云高及严凤英之父严思明等传人，为黄梅戏在皖西南及赣北之传播奠定传承基础。本文据枞阳本土文史学者何尊武（字家美）手稿《胡普伢事略》、石矶头耆老口述（王陆氏、王在沼、陆金舟等）及《中国戏曲志·安徽卷》《太湖县志》等史料撰述。

胡普伢出身贫苦农家，父兄以佣耕为生。约九岁时因家计艰难，被送至太湖县新仓老街何姓人家做童养媳。新仓旧有“戏台墩”，每逢年节，韦春台、蔡仲贤组建长春班会到此演出。蔡仲贤（字国清，诨称蔡老五）乃清末安庆望江老艺人，以毕生心力创办黄梅戏(调)首个班社“长春班”，将散落在望江民间黄梅调艺人聚集一起，再淬炼成形，客观上为安庆黄梅戏（调）的崛起铺就了一方基石。当此之时，胡普伢借着陪伴丈夫看戏之机，暗记唱念做打，归家独自模仿。其天生嗓音清亮，常于皖河（亦称长河）渡口、驼龙山麓吟唱采茶调与山歌，乡人谓之“金嗓子”。1884年（光绪十年），14岁的胡普伢不甘童养媳命运，离家出走，翻越香茗山至望江县蔡家畈，跪求长春班班主蔡仲贤收为弟子。蔡仲贤初以“班不收女徒”拒之，胡普伢当场吟唱采茶小调并演示身段，蔡见其天赋过人、意志坚决，遂破例收录——此为黄梅戏第一位女演员入行之始。婆家闻讯追来，将其捆绑带回毒打并锁入柴房，遭受非人待遇。但她还是逃离。对此民间有二说：一谓其平日喂养之水牛以犄角抵开柴门助其脱困；一谓其趁雷雨夜撬窗逃逸。脱险后为不连累恩师，未返长春班，只身赴怀宁县城石牌镇搭班，正式开启职业演艺生涯。

胡普伢来到怀宁县城石牌镇，先搭春台班，后与艺人陈德贵结为夫妇，互为戏班台柱。

其艺术贡献有三：其一是建构声腔体系。早期黄梅调仅依采茶调衍化，旋律简朴。胡普伢吸收徽戏“二簧”“西皮”旋律片段、民间道情拖腔及安庆方言四声归韵，重新打磨旦角行腔、甩腔与转韵，初步建立黄梅戏女性旦角唱腔范式，弥补男旦声线柔婉不足之短板，后世旦角演唱多承此基。其二是全行当表演与沉浸式演技。胡普伢不限于闺门旦，生、净、末、丑均能登台，锣鼓胡琴诸器件件皆通。演出《梁山伯与祝英台·哭灵》时，传其以手帕裹鸡血，表演时咬破血包烘托悲情，时人称“体验入戏、形神兼备”。其三是成为首部整本大戏《孟姜女》之编导。

枞阳县城石矶头老街旧貌

黄梅戏原来仅有《打猪草》《夫妻观灯》等折子小戏，胡普伢据民间弹词与说唱敷衍《孟姜女》为多场次完整剧本，设实景布城与风雪行路砌末，规范上下场规制，标志着黄梅戏由“两小”、“三小”碎片形态向完整叙事之地方大戏跨越。胡普伢与陈德贵率班常年在安庆、怀宁、潜山、太湖、桐城、枞阳、贵池及湖北武穴、江西彭泽等地巡回，民间谚云“普伢一到，人欢狗叫”，足见其影响力。

在那个旧时代，胡普伢因名盛貌美屡遭豪强觊觎。在湖北武穴演出时，当地知县欲强纳为妾，遭到严拒。返回怀宁县城石牌后，被地方恶霸产彪设计强娶为媳。新婚之夜，新郎官产彪之子病弱暴亡，产彪迁怒于胡普伢，指其“克夫”，以50两银子将其转卖至安庆“望花楼”青楼（一说迎春院）。胡普伢在青楼中佯装疯癫以拒接客，隐忍约十年。后经旧相识春台班义士张庭玉（人称“大老张”）出资赎出，二人结为夫妇，辗转至安庆府城东门外枞阳石矶头长河岸边定居。

胡普伢与张庭玉在枞阳石矶头下街赁屋开设茶馆，取名“合意馆”，前堂卖茶，后院及屋后为教戏习艺之所。据何尊武《胡普伢事略》记载，石矶头东不及一华里即陆家老屋（何尊武外祖家），下街及南圩埂、新开沟、陆家墩多为陆姓聚居。当地秀才陆淡如（陆家老屋人，迁居石矶下街，与胡普伢比邻）大力支持其传艺，凡族中纠纷调处、开茶办酒议事，场地均安排在“合意馆”，为之招揽人气、补贴营收。当地富商屠户陆祥宗慷慨解囊，置办戏衣、头面、锣鼓弦乐全套行头，供材于屋后搭露天草台，便利胡普伢教习与公演。胡普伢以“合意馆”为中心，先后在附近石矶镇汴泗、北圣、高黄、龙窝，附近𠙶山镇新开村（王圩），江南贵池乌沙夹、鸟落洲等处设教场，组建五六支业余黄梅戏剧班，沿枞阳长河两岸下乡巡演，“万姓农渔慰寂寥，珍情紧系水云乡”（引何尊武诗）。其授艺不取分文，将旦角唱腔技巧、各行当身段、剧目排场及整本戏文悉数口授。

重要传人有：丁永泉（丁老六），受教于石矶及巡演途中，后赴上海将黄梅戏引入大都市；严云高，早年随其在石牌学艺，后常至石矶切磋，坚守安庆本土授徒（严凤英之启蒙师）；严思明，严凤英之父，为胡普伢晚年客居石矶头时所收关门弟子，曾将胡普伢口述戏词整理成册交安庆坤记书局刊行黄梅戏唱本。

枞阳县城今日石矶头街景

当年何尊武先生录当地流传之七言俚诗赞曰：“石矶镇上胡普伢，来自怀太金凤凰，黄梅女伶从伊始，二十年代梨园千里压群芳。天生丽质赛花开，徐娘半老珠未黄。生旦擅场维妙肖，歌唱遏云音绕梁。丈夫群称大老张，夫妻敬爱似鸿光，谋生租屋开茶馆，红粉当炉引兴长。业余演戏授弟子，石矶长河新开鸟落设教场，万姓农渔慰寂寥，珍情紧系水云乡。十载桃花随逝浪，燕燕差迟复远飏，芳踪靡定自徜徉，雪鸿萍水亦留香。”

胡普伢卒年有三种记载：其一为1933年（民国二十二年）病逝于石矶头。其二为1935年（民国二十四年）溘然长逝，享年约六十五岁（若以1866年生则约六十）。其三为时人何尊武《胡普伢事略》所记“1930年前后随夫他往，不知所终”。何尊武上世纪走访石矶头耆老——陆淡如孙女王陆氏（85岁）、王在沼（75岁）、陆金舟（79岁）——均不能言其最终去向，枞阳石矶长河两岸亦未见其墓葬遗迹，卒年与葬地仍为待考之悬案。  

综上，胡普伢对黄梅戏之历史贡献可概括为三端：破除黄梅戏演员性别壁垒——首开女伶登台之先河，终结男旦独揽黄梅戏旦角之传统；树立声腔与剧本体例——融合徽腔采茶调与方言创建旦角唱腔范式，编导首部整本大戏促剧种升格；奠定传承谱系——晚年客居枞阳石矶头无偿广授门徒，艺术血脉经丁永泉、严云高、严思明传至严凤英一代，使黄梅戏得从乡野草台走向全国。

[1] 何尊武（字家美）：《胡普伢事略》（文史手稿），枞阳石矶，约1940年代抄本，藏枞阳县政协文史委。

[2] 《中国戏曲志·安徽卷》，中国ISBN中心（出版社），1993年。

[3] 《太湖县志·文化编》，黄山书社，1990年。

[4]  枞阳石矶头耆老口述记录（王陆氏、王在沼、陆金舟等，1980年代采集，何尊武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