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里的三顾茅庐,最叫人犯嘀咕的地方在这里——刘备跑了三趟才见着诸葛亮,正史却只落下寥寥几笔,后来戏台上那些扑空、等候、山路遇人,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西晋陈寿写《诸葛亮传》,笔很紧,刘备去隆中,书里只说先主去拜访诸葛亮,去了几回才见着,见着以后,便屏退旁人,谈汉室倾颓、天下大势。
这就像一扇门,只开了一条缝。
门里有君臣相得,有后来被人反复称道的隆中对;门外呢?风雪有没有,童子有没有,关羽张飞急不急,诸葛亮是不是故意不见——陈寿没写。
诸葛亮后来在《出师表》里回望旧事,也只是说,先帝不嫌他出身低微,屈尊到草庐里来,问他当世之事,还是短,短得像案卷里的一行供词,最要紧的事实在,枝叶全被剪了。
可民间讲故事,偏偏最爱追问枝叶。
到了元代,话本和杂剧把这桩旧事重新铺开,《三国志平话》里,前头几回没见成,不再只是史书里一句“凡三往”,而被说成诸葛亮有意推辞,你看,谜面开始变了——不是刘备没找到人,而是草庐里那位布衣在看、在等、在掂量。
这里埋下一个小细节:推辞。
再到元杂剧《诸葛亮博望烧屯》,诸葛亮身上又多了一层味道,他不是全然冷淡,也不是一开场就急着出山,他有抱负,却几番不肯轻动,这个人立住了,戏才有拉扯,观众坐在台下,看刘备一趟趟来,心里会问:先生到底等什么?
等的不是神神怪怪。
等的是乱世里一个能不能托付的人。
明代《三国志通俗演义》一出,这案子才真正热闹起来,崔州平来了,石广元、孟公威来了,诸葛均来了,黄承彦也来了,刘备一路打听,一路错认,一路落空,山路、草庐、柴门、童子,全都像画卷一样铺开。
还有一个极小的细节,后来最抓人——诸葛亮昼寝未醒,刘备拱手站在阶下等。
这一下,前头的“推辞”回扣上了,原来民间不是单为添热闹,它要把刘备的诚意讲出来,也要把诸葛亮的分量托起来,正史一句“三往乃见”,在小说里化成了山路上的脚印、门前的等待、旁人的试探。
再剥一层。
为什么戏曲、年画又爱照着明代小说走?因为戏台要有人进有人出,年画要有一眼能认出的场面,光写“先主诣亮”,画不出热闹;画刘备立在阶下,关张在旁边按着性子,草堂里先生未醒,人人看得懂。
清代以后,京剧《三顾茅庐》和不少地方戏,大多沿着《三国演义》的路数排演,锣鼓一响,观众未必背得出陈寿原文,却认得那座草庐,认得刘备的拱手,也认得关张那点按不住的急脾气。
所以这桩“无头公案”的底,其实不难落定。
不是正史藏了什么惊天隐情。
是史书留下骨架,话本添上筋肉,杂剧给了声口,小说定了形,戏曲和年画又把它送进千家万户,民间故事常是这样,一句话传久了,旁边会长出路、长出门、长出人影,也长出百姓爱看的分寸。
老辈人讲到这里,常把茶碗一放:史书有史书的简,戏台有戏台的满,听三顾茅庐,不必拿戏文去逼史书,也不必嫌民间添了几笔,那几笔在岁月里转来转去,留下的不过是乱世草庐前,一位求贤者肯低头,一位布衣终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