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明戏台上,八仙传说要定型,八位主角先得从零散仙真故事里被请到同一处热闹场面。
早些时候,材料里能追到《太平广记》一类的仙真故事,那里面有仙人行迹,有奇遇,也有尘世里人求脱困、求自在的影子,可还不是后世熟悉的那一班人马,汉钟离归汉钟离,吕洞宾归吕洞宾,张果老又是张果老,各有各的来路,像一把散落在桌上的珠子,亮是亮,没穿成串。
八仙不是一夜成团,这句话得放在前头。
民间故事最怕只剩名号,名号多了,听众记不住;人物散了,戏台也摆不开,早期传说里的仙人,尚未都排进同一幅画、同一折戏、同一场过海,那时候要说“八仙”,还没法像后来那样,随手点出铁拐、宝剑、渔鼓、花篮、玉板这些一望便知的物件。
到了金元之间,事情有了第二番热闹。
院本、杂剧的场子要开锣,人得成套登场,元人陶宗仪《南村辍耕录·院本名目》里,记着《瑶池会》《蟠桃会》《八仙会》《王母祝寿》等金代院本戏名,戏名摆在那里,便能看出八仙已经不只在书卷里游走,而是走到了看客眼前,台上不能让人慢慢翻典故,扮相一出来,观众就得认得:这个拄铁拐,那个佩宝剑;这个敲渔鼓,那个提花篮。
戏曲先替八仙排了队。
可这时还没完全稳,故宫相关材料谈到金代瓷枕、元末永乐宫壁画时,说得很谨慎:那时八仙尚在形成阶段,外形和道具仍在变动,画工手下有试探,戏班身上也有试探,今天看来稀松平常的“暗八仙”图像,放在那会儿,正是一点点磨出来的认人办法,戏场要好看,工艺图像要好认,老百姓要记得住,三头一凑,八仙的轮廓就越来越清。
可轮廓有了,还差一锤定音。
明代吴元泰《八仙出处东游记传》出来,后世通行的名单才正式拢住:汉钟离、张果老、韩湘子、铁拐李、曹国舅、吕洞宾、蓝采和、何仙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贵的贫的,散淡的、诙谐的、带点书卷气的、带点江湖气的,都在这一桌坐齐了。
明代小说把名单钉牢,戏曲和图像先前铺开的路,到了这里忽然有了归宿。
话本里最有画面的,还是东海岸边那一段,八仙到了海边,见浪头翻涌,却不乘云而过,偏要各凭宝物渡海,民间这样讲,妙处不在神怪多玄,而在八个人各有各的性情,各有各的招牌,铁拐李的铁拐,吕洞宾的剑,张果老的渔鼓,何仙姑的花篮,一件物什托着一个人,看客不必细问来龙去脉,只要那物件一亮,心里便有数。
这就是戏曲的力气。
它不光讲故事,还替故事做了脸面,人物要上台,便得有站位;人物要开口,便得有腔调;人物要流传,便得有人人看得懂的物件,元明戏曲一遍遍把八仙请上《瑶池会》《蟠桃会》《王母祝寿》这样的热闹场面,八仙也就从零散仙传,变成了可贺寿、可过海、可入画、可上瓷、可织绣的吉祥群像。
后来清宫里八仙戏更盛,燕九节、寿庆戏里常见他们的身影,宫廷有宫廷的排场,民间有民间的年画和器物,走到哪里,八仙都不显得太冷,他们不是高高坐着不近人情的天神,更像是从尘世里绕了一圈的人:有读书人,有老者,有女子,有寒微者,也有贵胄出身者,世俗气在,亲近感也就在。
山东蓬莱这一脉,又把故事安到海边风物里,今天“八仙传说”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遗,申报地正是蓬莱,蓬莱阁上把酒临风、东海岸边各凭宝物过海,这些地方叙事把明代已定型的文本,又接回了海风、潮声和地方人的口耳相传。
故宫词条里提到“八仙过海,各凭宝物渡海”,非遗项目材料又说传说最早见于《太平广记》,两头一照,便能看出这故事的路数:书里有根,戏台上长枝,小说里结成形,地方上再开出各自的花。
老辈人说这类故事,不为吓人,也不为教人信什么玄法,茶桌边听一回,记住那一班人从散到合,记住海边那阵风,记住戏台上一件件道具亮出来时的热闹,也就够了,至于哪一地的版本更像原样,岁月自会慢慢淘洗,百姓爱听的,总能多留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