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开始,中国戏曲界便滋生出一股令人费解的跟风之气,且绵延至今未绝。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指挥棒:只要浙江越剧推出什么“新花样”,用不了几年,全国各地的剧种便会争相效仿,一片趋之若鹜。这种罔顾自身根基、一味照搬的怪象,不禁让人追问:那些传承数百年的古老剧种,自己的定力和思维究竟去了哪里?
第一波风潮,是服装的话剧化。越剧向话剧服化道靠拢,本有其无奈。越剧成形不过百余年,底蕴尚浅,行当不全。据说当年其行当体制,还是由越剧界前辈向京剧大师求教后才划分的,远不如京昆等剧种那样严谨完备。在服装上,它既没有代代相传的刺绣章法,也缺少与各行当深度绑定的符号体系,因此借鉴话剧服装,情有可原。然而,许多历史悠久的剧种却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衣箱里的锦绣乾坤——京剧的蟒、靠、褶、帔,昆曲的文雅清丽,各地方戏独具的地域纹样,都蕴藏着深厚的写意美学与刺绣功夫。它们竟将这些一并抛下,换上接近生活化、写实化的话剧式服装。这哪里是创新,简直是以浅薄替代深厚,令戏曲服饰“可舞性”与“程式美”黯然褪色。
第二波风潮,则是近几年兴起的头戴话筒。越剧率先普及嘴边微型麦克风之后,京剧、各地方剧种,甚至像上海京剧院这样的老牌重镇,也竞相用了起来。乍看是拥抱科技,细想却是替艺术上的怠惰大开方便之门。戏曲演员的基本功,讲究“夏练三伏,冬练三九”,那一条嗓子,必须日复一日吊出穿透力,练就“响堂”的功夫,在最远的角落也能字字入耳。这远非单纯的声音大,更是一种丹田气与声腔共鸣凝结而成的艺术质感。而今,话筒伸到唇边,音量靠推子,音色靠调音台,那股源自脏腑、破空而来的真力,还有多少人愿下苦功去磨?当穿透力与高音都可以依赖设备填补,所谓“基本功”便被悄悄架空。技术成了“遮羞布”,艺术便在温柔乡里无声退化。
怪象的核心,并不在越剧本身。一个年轻剧种的探索,即便不够成熟,也属成长中的必然。真正堪忧的,是那些沉淀了几百年的剧种,竟也丧失了审美上的自信与判断上的自觉。从话剧服装到头戴话筒,每次都跟得毫不犹豫。这背后折射出的,是一种深层的惶恐:或是急于“现代化”以争取市场,却误把手段当目的;或是在传统根基上早已不够扎实,只好人云亦云,求个心理安慰。只是,当京昆等剧种的韵味、规制、风骨,逐渐让位于没有灵魂的“趋同”,戏曲百花园最为宝贵的多样性,也就一步步塌陷了。
艺术的出路,从来不是踩着别人的脚印走。齐白石有言:“学我者生,似我者死。”跟风模仿,看似安全,实则最危险。越剧的探索固然值得尊重,但对于京昆等众多剧种而言,创新的底气,理应来自对自身深厚传统更彻底的回溯与再发现。话剧服装也好,头戴话筒也罢,如果在“拿来”之前先问一问:这适合我吗?这会消解我安身立命的根本吗?或许,便能少掉几分盲从,多出几分清醒。
戏曲是“角儿”的艺术,更是“功夫”的艺术。那把伸到嘴边的话筒,撑不起一句响遏行云的唱腔;那套丢弃了刺绣与程式的服装,也托不起戏曲舞台上的气象万千。愿所有戏曲人,都能在喧嚣中重拾对自身剧种的敬畏与深情,莫让一时的跟风,弄丢了那个本该独一无二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