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昆这一批年轻演员出科的时候,恰好也是我刚开始看昆曲的时候。那段时间,我常往兰苑跑。彼时还不太知道该如何去大剧院看戏,兰苑便成了我进入昆曲世界最直接的一扇门。隔三岔五去看一场,我也渐渐熟悉了台上的面孔。
有一次,宋博凡演《玉簪记》。散场后,我步行去张府园坐地铁(当时我还住禄口),恰好有一男一女两位观众与我同路。作为一个刚刚开始看戏的新观众,我总想听听其他戏迷——无论资深与否——究竟怎样评价一场演出,于是便不自觉地留意起他们的谈话。
那位男士对身旁的女士说:“宋博凡还是很稚嫩的。跟老演员相比,他的唱腔总还差一点意思。”这句话在当时的我听来,既明确,又有些神秘。我忍不住想:这种“稚嫩”究竟藏在哪里?音准、气息、节奏,还是某一个字的转折与收束?他们又是怎样从看似同样婉转流畅的唱腔中,一耳听出年轻演员与成熟演员之间的距离?
随着我看戏的增多,我的口味也开始挑剔起来。我第一次察觉到“差点意思”是一次中秋节在星空剧场看“传承版牡丹亭”,李静阳是杜丽娘,不过我说差点意思的是许久(饰演柳梦梅),那次的感觉像是突然抓到了评价系统的一些门道。后来我开始慢慢感觉到这批小演员和四代的差别,之前在不同的文章里有谈到。
前段时间,我一个朋友在北京看戏,他问了我一个问题,演员发生蜕变需要多久的时间,而且整个过程是发生了什么导致让观众感觉到“进步的”?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准备就这篇文章来写一写。
周六的折子戏里有断桥这个折子,里面三个演员分别是昆五代的宋博凡、汤佳妮、庄芯悦,看罢感觉进步好大啊。
其中最显著的变化,是声音的力度整体增强了许多。记得早期看他们演出时,不少观众都曾提到,这批小演员的声音略显单薄,音量也偏小,尤其几位旦角演员,开口时常有一种声音尚未完全打开的感觉。
这一次再听汤佳妮,声音的饱满度已经提升了许多。过去偶尔显露出的寡淡气息正在退去,声音开始有了厚度,也更能在剧场中站得住。她的行腔走向也比从前明确:何处推进,何处回转,何处蓄住情绪,似乎都有了更清晰的意识。唱腔不再只是沿着曲谱依次完成,而是渐渐有了一条内在的情感脉络。白素贞在断桥上既有委屈、悲痛,也有重逢后的怨与爱;这些彼此纠缠的情绪,如今已经能够被她更有分量的声音承载起来。
庄芯悦饰演的小青也颇为贴合人物。她身上那股明快利落的气质,与小青的性情天然相合。小青既替姐姐不平,又恼怒许仙的动摇与背弃;她的坚韧和气愤若是演得太轻,人物便缺少锋芒,若是用力过猛,又容易只剩下外在的泼辣
宋博凡的变化同样明显。他如今已经渐渐显出几分成熟小生的味道:舞台上的身形更稳,动作也不再只是完成程式,而开始带有明确的力量方向。尤其是那个背摔,干净、果断,落下去时很有分量。小宋拜师了钱老师,而这两年我特别喜爱的声音就是钱老师的声音。他的声音有一种很线性的特质,我有时候“光听他念白”就如同“饮用美酿”,很令人陶醉,声音的粘度特别好。小宋或许可以往这方面靠一靠。
其实,戏曲演员在出科之时,唱、念、做、打的大致框架必然已经搭建完成:曲牌会唱,身段会做,程式也能依照规范准确呈现。此后的成长,便是在这个已经成形的框架之中,一点一点地增添东西——添声音的厚度,添动作的分寸,添人物的心绪,也添演员自己对舞台和人生的理解。
从这个意义上说,“合格”有时并不难抵达。只要训练充分,一个演员便可以在舞台上建立起基本的演出框架,把唱腔、念白和身段完整地交代出来。然而,完整并不等于丰盈,准确也未必自动生出光彩。真正困难的,是演员如何让技术不再停留为技术,让程式渐渐成为人物的呼吸;又如何在无数次重复中,把一出人人看过、代代相传的旧戏,演出属于此时此人的生命感。那或许才是蜕变之后真正动人的光彩。
看这出《断桥》时,我也一直在想另一个问题:同样是唱,为什么戏曲演员似乎需要经历如此漫长、甚至不止一次的提升与蜕变?
一般意义上的流行歌手,在出道之初往往已经拥有较为鲜明的声线。此后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他当然也会在技术、审美与表达上继续变化,但那种从根本上重塑舞台生命的“蜕变时刻”,似乎未必会反复出现。声线本身常常就是歌手最重要的个人标识,一旦被听众辨认和接受,它便可以成为持续多年的艺术资本。
戏曲毕竟是一门高度综合的艺术。它的深邃之处正在于,演员所要完成的从来不只是声音和动作,而是要让文学、音乐、身体、情感与个人生命经验在舞台上彼此贯通。因此,戏曲演员的提升不可能只依靠日复一日的技术训练。技巧可以帮助他们把一个字唱准、把一个动作做稳,却未必能自动赋予人物以灵魂。随着年龄增长,演员还需要不断把人生阅历、情感经验,以及自己对文学和人性的体察,慢慢注入原有的表演框架之中。
年轻时面对一段唱词,首先掌握的也许是它的字音、旋律与板眼;后来才逐渐明白,这句话为什么要在此刻说出,人物说出口时又经历了怎样的迟疑、压抑或决绝。等到演员与文本之间真正融通,唱词便不再是需要被解释的文字,而会成为人物在特定处境中不得不发出的声音。到了这个阶段,情感也不必被刻意“表演”出来。它会自然渗进行腔之中:一次换气可能含着犹疑,一个拖腔可能带出不舍,一个收音也可能显露决绝。唱腔的升华并不是在原有旋律上额外添加浓烈的情绪,而是演员真正读懂人物以后,情感自行改变了声音的质地。
当声音开始能够承载人物,身段开始能够表达处境,原本略显轻薄的舞台形象也逐渐有了重量。
其实不同观众的欣赏能力也是不同,我自然也有局限性,比如不懂乐理。现在我现在看戏的乐趣开始逐渐被我抓到,而且我还听乐在其中的。
对了,省昆的武戏恐怕还需要继续加油。今天第一折《小商河》看下来,整体动作略显松散,有些地方处理得也稍嫌潦草。王志伟本工武生,值得肯定的是眼神很好,目光里有劲,也有明确的表达意识;但问题恰恰在于,力量似乎大多集中到了眼神上,身体却未能同步打开。
我能明显感觉到他非常努力,头脑里也有强烈的发力意图,只是身体暂时还没有完全响应:动作略显拘谨,不太敢彻底放开,因此力量没有顺畅地贯穿到四肢和身段之中。
这让我想到自己常看的花样滑冰。有些选手为了确保技术动作、保住难度分,会不自觉地收紧身体,最终被冰迷评价为“表演僵化”——动作虽然完成了,表现力却被紧张感挤压掉了。《小商河》给我的感受也有些相似:技术框架已经存在,但若想让武戏真正立起来,还需要身体更舒展、更果断,也更相信自己的动作。
另一位主演王振宇工花脸,表现倒是格外亮眼。他的嗓音洪亮饱满,开口便有很强的穿透力和舞台气势。演出刚开始时,他唱念间气息迸发,我甚至清楚看见飞溅的唾沫——虽然只是一个细节,却也直观显出了他发声的力度与表演的投入。
最后聊一下另外一个武生吕廷安,我以前看过他几次折子,这次他跑龙套。我盯了他的面部好几次,突然我想到了我以前一种朦胧的感觉突然清晰了:他的扮相似乎不太严肃,而王志伟的面部管理就挺好的。我问了朋友,他说这是扮相的问题,以后张开了可能问题就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