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 曲 唱 词
中国戏曲,运用唱、做、念、打,演出新鲜奇特之事,塑造栩栩如生之人,展示闪烁夺目之技,抒发人所共感之情。戏剧家们各变戏法,但万变不离其宗,都是为了营造戏剧情景,让剧中人充分抒发情怀。这是每一部戏的重中之重!
抒情的主要手段是演唱,演唱必先有词,唱词就是人物口中之诗。于是中国戏曲被称为“诗剧”。
人物身份不同,诗的风格自然各异。因此一部剧中,华丽与本色同台呈现,既有“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的典雅美,也有“薄饼卷糖葱,好妻配好翁”的通俗美。
很多诗人不是戏剧家,诗,是诗人为自己抒情,戏中唱词,是作者为剧中人抒情,创作手法并不一样。
戏中佳词妙句,不仅令观众醒目怡神,而且发人联想,久思难忘。甚至很多年后,人们已淡忘戏的情节,却还传唱着戏中佳句。例如:“纸未沾墨先沾泪,佳期未到到死期”,“儿比莲子心更苦,娘比青梅泪更酸”.....
那么,好的唱词从何而来,写作时又该注意哪些问题?本人根据自身创作实践,谈几点粗浅体会:
一、宜有的放矢,忌无病呻吟
唱、做、念、打,虽然第一是唱,但切忌滥用!
唱词从何而来?答:词从情出。情从何而来?答:情从戏出。如果戏剧矛盾冲突尚未展开,人物思想感情并无升华,而作者却胡乱虚构、夸大情绪,写出来的唱词就如水上油珠、风中柳絮,轻飘飘的,像极了无病呻吟。观众所关心的剧情却无进展,于是戏就松散了。
许多青年观众常抱怨戏曲的节奏太慢,其原因就是他急想知道的东西剧中未予表现,而作家却为了展示文采,写出大段唱词,让演员大唱特唱。观众心理与抒情场面(其实此时并无真情可抒)太不协调,自然使人感觉节奏拖沓。
所以,剧作家的唱词,特别是大幅唱词,应有的放矢,用在人物的感情澎湃之时。而那些只是向观众交代的、叙事的,没有多少感情色彩的内容,不宜写成唱词,宜用简洁的道白点明。切莫“情节不够,曲词来凑”!
二、宜想透人物,忌草草成词
写戏就是写人。只有当剧作家对笔下人物剖析透、理解深,才有丰富的想象,才能达到“人物在我笔下,我在人物心中”。
宰相与七品官的话风当然不一样,诰命夫人与媒婆的性格也大相径庭。
古时有秀才、富商、和尚、屠夫各一人,同时穷追一女子,该女压力山大,坠楼殒命。追求者扼腕叹息,各题诗一句。秀才:“一缕香魂坠玉楼”,富商:“万般珠宝不能求”,和尚:“阿尼陀佛西天去”,屠夫:“我的肉呀我的油”。
戏剧家为这四人写唱词,需具备四种笔墨。
有时候,我们搜刮无词,正是因人物形象模糊,对人物心理缺乏深层探索,才导致落笔思路不畅。这时,切勿苟且急就,草草成词。无妨先写写人物自传,厘清人物关系,挖掘人物情思。
浅水无浪花,浅思无好词。只有当作家把剧中人物想透,把思想脉络摸清,把人物情感放大,唱词才有了源泉而不断流出。
下面是川剧《夕照祁山》,诸葛亮临终梦幻的一段唱:
(白)这,这不是卧龙岗,是五丈原呀.....
(唱)炎炎华厦金瓯缺
誓不偏安容汉贼
六出师,师未捷
死不瞑目仰天啸
回光返照
赤橙黄绿青蓝白
关羽红,张飞黑
马超锦,赵云白
黄忠橙甲弯弓射
五虎上将五彩色
星拱月
拥冕旈王者
先帝昭烈
鼎盛春秋飞旋去
挽呀,挽不回黄金时节.....
剧作家如果没把人物想透,哪能写出如此伤感的唱词!
三、宜增强力度,忌单纯唯美
戏曲唱词应有美感,没有美感不成词。最常见的,是情景交融之美,把悲欢离合、酸甜苦辣藏进景物。剧作家汲取中华文学宝库的营养,使唱词文字凝练,意蕴深厚,用简洁和充满形象思维的句子,勾勒出人物神态或情绪,引发观众联想,让人产生美感。
追求唱词的美是应该的。但有一点不容忽视,那就是唱词不能单纯唯美,更不能满足于良辰美景、风花雪月的描写,而必须在剧情的骨节眼,呈现出唱词的力度。
唱词不只是静态的文字,而是人物行动中的抒情。最饱满、最感人的唱词,往往出现于剧情跌宕、高潮叠起之际。此刻,作者必须运用最有动感、最有力度的言词,把人物的强烈情绪抒发出来。与此同时把剧情向前推进。
力度足够的唱词,能穿透人物肺腑,穿透剧情关节、穿透观众心扉。
现代京剧《红灯记》第七场李铁梅的唱段,就是戏曲唱词穿透力的典型例子:
提起敌寇心肺炸!
强忍仇恨咬碎牙。
贼鸠山
千方百计逼取密电码,
将我奶奶、爹爹来枪杀!
咬住仇,咬住恨,
嚼碎仇恨强咽下,
仇恨入心要发芽!
不低头,不后退,
不许泪水腮边挂,
流入心田开火花。
万丈怒火燃烧起,
要把黑地昏天来烧塌!
铁梅我,有准备,
不怕抓,不怕放,
不怕皮鞭打,
不怕监牢押!
粉身碎骨不交密电码,
贼鸠山你等着吧,
这就是铁梅给你的好回答!
这样的唱词,不但激情四射,穿透人心,更预示着未来斗争更加残酷,剧情更加火爆,让观众充满期待......
四、宜雅俗共赏,忌深奥生僻
剧作家笔下的唱词,与诗人笔下的诗词一样,都是“形象思维”、“情景交融”。不同之处在于,诗词更倾向典雅,并不排除深奥。因读者一时不解,可反复研读,甚至查阅典籍。而唱词是演员一句接一句在台上唱,观众一句接一句在台下听。如果有令人听不明白的词藻,势必影响观众的理解,接着影响对剧情的跟进。李志浦先生说过“唱词应如电灯一样,一开就发光,不可像日光管一样闪了三闪才亮”。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这样论述:“传奇不比文章,文章做与读书人看,故不怪其深;戏文做与读书人与不读书人同看,故贵浅不贵深。”又简洁地提出“贵显浅、重机趣、戒浮泛、忌填塞”的要诀。
其中的“重机趣”,非常必要。所谓机趣,就是生机风趣,有神采,有灵气。
这里包括:文辞不能呆板僵硬、死气沉沉,要有鲜活气韵。行文要自然灵动,暗藏巧思,让人听来生动有味;不靠堆砌辞藻取胜,要凭天然情致打动人心。
戏曲的两大要素是群众性与娱乐性。因此戏文必须好玩。
这方面不乏好例子,沪剧《杨八姐游春》中,真宗皇帝想纳八姐为妃,佘太君索要彩礼,真宗问所爱何物,佘太君唱:
我要一兩月,二兩星
三兩清风四兩云
纸包火苗要四兩
晒干雪花须半斤。
还要四大金刚来抬轿
九天仙女把轿门
八洞神仙吹鼓手
其中不要吕洞宾
(问:却是为何)
只因他贪杯又好色
迷恋钗裙不正经
这样充满情趣的唱词,自然博得观众会心一笑。
以上是我对戏曲唱词写作的几点浅见,下文将谈一谈潮剧唱词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