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剪纸史上的绝唱与挽歌——《王老赏戏曲人物剪纸原貌作品集》后记(2)
- 2026-07-23 09:58:10
作者按：《王老赏戏曲人物剪纸原貌作品集》即将由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这里刊发的是该书的《后记》：《中国剪纸史上的绝唱与挽歌》。希望能对读者欣赏王老赏戏曲人物剪纸提供一些启发或帮助。
王老赏剪纸作品中携带了多少文化因子
王老赏的剪纸创作蔚为大观，但若把它单纯看作“剪纸”，显然是很不够的。那样的话，他只能算是“艺匠”，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师。
从人文科学视角观察，可以发现，王老赏是中国剪纸艺术走到“人神分家”之时出现的人物剪纸大家。他的作品没有山西、陕西传统人物剪纸中的那种诡气、魅气，而是蔚县本地此前的“布袋人”式粗糙戏曲人物剪纸的升华。这种升华，体现为三重剪纸艺术语言的创造。
一是别开生面的剪纸造型艺术体系。
1934年，鲁迅在《木刻纪程·小引》中谈到新兴美术的发展道路时曾指出：“采用外国的良规，加以发挥，使我们的作品更加丰满是一条路；择取中国的遗产，融合新机，使将来的作品别开生面也是一条路。”
如果说被徐悲鸿盛赞过的陈志农（剪纸艺术家，率先采用西方剪影的形式进行艺术创作，徐悲鸿对其剪纸喜爱有加）走的路属于前者的话，那么，王老赏走的路则属于后者。所谓“别开生面”，就是这样的剪纸人物造型或者别人没有，或者别人没有达到像王老赏那样的艺术水平。仅此一点，让王老赏独占鳌头。
二是流畅妩媚的剪纸刀法艺术体系。
所谓“流畅”，指的是王老赏所使用线条的飘洒俊逸。王老赏剪纸所使用的线条，大体分为造型线、装饰线、分色线三种，而且功能相互兼济，一线而多用。譬如分色线，不仅能将两种不同的颜色以线条相分隔，同时也起到造型和装饰的作用。
所谓“妩媚”，指的是王老赏创作纹样的柔媚秀美。王老赏创作了多种独特的剪纸艺术纹样，遂使得剪纸艺术的人物刻画手段进入一个新的更高的境界。
王老赏的纹样创作之所以如此得心应手，得益于一系列自制刀具的创造。老赏有一句名言：“要看一个艺人的活儿好赖，一看他的刻刀也就知道个大概了。”他对传统剪纸艺人的刀具进行了改革，制作了各种各样的异型刻刀。据亲眼见过的采访者古塞的记载，王老赏常用和替换备用的刻刀有100多把，其中最小的像一根大针。在蔚县剪纸界，这种异型刻刀的传统一直沿用至今。
三是热闹而又和谐的剪纸色彩艺术体系。
彩色剪纸并非王老赏和蔚县剪纸所独有，而王老赏和蔚县剪纸使用的颜料是品色，却与其他地方的彩色剪纸截然不同。王老赏剪纸的色彩，是一种独特的剪纸语言。彩色剪纸千千万，染色剪纸万万千，而王老赏剪纸是一种不同于别种彩色和染色剪纸的特殊着色方法的剪纸。
对王老赏剪纸色彩艺术评论得最为准确到位的，是当年华北局文联主席、文艺评论家阿英（1900~1977）。阿英听取了察哈尔省文联关于王老赏的考察报告，并研究了王老赏作品之后，在当时的杂志《新观察》上撰文，说王老赏作品的着色“鲜明绚烂，层次清晰，调和匀称。他用色不多，但变化无穷”，“鲜明而不刺激，绚烂而又雅致，象征着中和的性格”（阿英《王老赏的戏曲窗花》，《新观察》1953年第1期）。
艺术家用艺术语言跟社会交流对话，能否打动读者，端看你对独特语言的创造与运用。王老赏有足以证明自己的造型、刀法、色彩三套剪纸语言创造，大师的称号并非凭空得来。我曾用一副楹联加以描述：“神刀雕得风雷动，妙笔染出彩云飞。”
王老赏戏曲人物剪纸中所携带的文化因子，突出体现在他刚出炉的鲜活成品之中，而不是后人看到的黑色熏样。其所蕴含的性状与样貌，起码包括体貌、色貌、文貌、魂貌、形貌等。
体貌，在这里特指王老赏的戏曲人物剪纸一概是按“回”设计创作的，顾客也是论“回”购买的，都不讲单幅。所谓“回”，是借用传统章回小说中“回”的概念，每“回”四幅作品，相当于一组。一出戏的题材，可以创作一回、两回、三回、四回剪纸，以一两回者为多。
色貌，在这里特指王老赏的戏曲人物剪纸的完成品一概是彩色的，而不是单色的，顾客买窗花也是喜欢彩色的。单一红色的窗花，推测蔚县早年应该是贴过的，但是到了王老赏生活的时代，已经发展到彩色剪纸阶段。
文貌，在这里特指王老赏的戏曲人物剪纸的排列是尊卑有序的，譬如《辕门射戟》中的四个人物，从左到右是张飞、刘备、吕布、纪灵，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位次讲究，一般右二是一号人物，左二是二号人物。与剧情中心、舞台中心、人物中心与视觉中心是大体一致的。这也是王老赏的戏曲人物剪纸有别于其他地方同类作品的特点之一。
魂貌，在这里特指王老赏戏曲人物剪纸一回中的四个人物之间，在形象动态设计上，是互相关联、协调一致表情达意的。如《斩单通》第二回中间的两个人物——秦琼和徐茂公，手里各持一支令箭，其实那两支令箭是同一支，由徐茂公交到秦琼手上的。每回戏曲人物作品中的四个人物的不同动作形象，是相互配合着共同演绎剧情的。
形貌，在这里特指王老赏的戏曲人物剪纸的造型语言、刀法语言、色彩语言，以及由这三种剪纸语言综合形成的那种特有的气韵或气脉。可以称为大气磅礴、大气混成。当你凝神静气拜读老赏作品时，一股“英雄气”会从你心底升起，似乎戏曲舞台上的锣鼓声也清晰可闻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历届中国剪纸协会会长都对王老赏有极高的评价。截至目前，中国出版的三部中国剪纸史都将王老赏列为著名剪纸大家。王伯敏著《中国民间剪纸史》（2006）中写道：“蔚县的刻纸很有名……当地剪纸能手王老赏，便是这项剪纸的代表。”王树村《中国民间剪纸艺术史话》（2007）评价道：“蔚县的刻纸艺人很多，以王老赏的窗花最著名。”陈竟《中国民俗剪纸史》（2007）称“成就最大的要数王老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