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 电 影
文 / 杨华
与小时的伙伴在一起,我们常常会掰着指头,如数家珍般说出一串一串的村庄名。以故乡上杨家为中心,向周围扩散开去,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不难数出一个飘落在沟沟岔岔的小村庄组合而成的村庄群。向西,经刘家深沟、新王家、王家堡子,可以到孙家沟、小岔沟,如果腿脚便利,还可以再进一步去邻县的苟家川、川口下;或者去孙家山,马寺屲;向东,则穿过朱家堡子、小户、杨家嘴,再到张家台、樊家嘴、樊家沟,因为是下坡路,赶路相对轻省一些,去吴家屲、王家沟、五方河,甚至刘河等这些前川的村子,也不是多么难肠的事儿。如果吸引力足够大,像牟家峡、后峡、鸦儿洼上等偏远僻静的村子,不是没有去的可能;向南,先爬上麦顶梁,再到朱家峡、任家峡、吕家岔、屈黄岔,以至于郭家上、下岔、停岔;如果不显得吃力,一展腿、一蹬脚就去了邻县的新景、黄家窑,再远点,去新庄下、旧庄下,都可以是兴之所至;向北,同样是爬上一段山坡路,到阳屲山后,去八格湾、山阳湾,甚至伍家坪,完全看去者的兴趣了……这个村庄群,就像一滴鲜嫩的墨汁,轻轻滴在了浸了水的宣纸上,洇出一张弥弥漫漫、伸伸缩缩的大写意国画来,远远近近地挂在我脑海的中堂上。那里面的村庄,跟炒豆子一样,时不时便蹦向我的胸怀。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在这些地方,我们不止一次地追逐过老电影……
那时的乡村,弱不禁风的物质生活,同样带不来多么丰富的精神享受。老电影,就几乎成了村民精神食粮的全部和唯一。因为有了老电影,村民的日子才不至于清汤寡水般的乏味,才有了迎亲一样的渴盼,就像死寂的涝坝里突然被石子惊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当久违了的老电影有一天在不期然间进了村子的时候,整个村庄都沸腾了。正在地里辛苦劳作的人们,可以放下紧张的农活,长长地舒一口气,跟没事人一样,散蹲在地头,掏出老旱烟,一边很惬意地抽着,一边在心里思谋着晚上的电影;或者,几个人坐在一起,开着有一搭子没一搭子的玩笑,猜测着电影的题材,那晴朗的阳光是早已挂在脸上了的。而孩子们呢,则更是挺着一张因兴奋而泛红的脸,疯了似的跑来跑去,比过节还要有兴致地当起了“风信子”,见人就说:“今晚有电影!”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的工夫,所有的大人、孩子都知道了。于是,村子里一下子蒸腾着热烘烘的气氛。并且,这气氛还会冲出去,在附近几个村子里同样掀起一阵阵的热浪。
这一天,地里的农活是不必干到天黑的。太阳还没有落山呢,主妇们已经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地忙活开了,她们要提早安顿好晚饭。等饭毕碗筷收拾停当,厨房里又响起炒豆子或炒面棋的声音,那是妈妈们在为看电影的孩子准备夜宵。如果此时把家家的炒豆子聚拢来,那简直可以说是炒豆子的盛宴了,蚕豆、大豆、黄豆、扁豆,甚至玉米粒,应有尽有;炒面棋,则要费事一些,先要和面,再摊成面饼,用切刀在上面纵横横压出小方块的痕迹来,然后在热锅里焙干水分,再沿小方块的纹路掰成一个一个的面棋,放在锅里用文火炒熟。孩子们装上鼓鼓的两衣兜夜吃食,一边看电影,一边习惯性地在衣兜里掏出一两颗炒豆子或炒面棋,丢进嘴里,吃出“咯嘣嘣”的脆响。有时,不小心把谁推挤了一下,或踩了人家的脚后跟,眼看人家脸上不高兴了,一把炒豆子或炒面棋塞过去,不愉快也随之化成轻风飘远了。看电影的人们,远村的,趁天早就要赶路,往往来不及吃晚饭。本村的,当然要悠闲得多,性急的,会提前来到设在野地的露天放映场,慢性子则要等到磨电机的灯泡亮了、电影快开场时才去,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孩子们心急得根本吃不下饭,老早便在现场等候了。他们要看着把挂银幕的杆栽好,看着影片匣子被抬到电影场、拉好线,并且要来到后场,亲历放映员用皮带一遍又一遍在磨电机上磨电,直至磨电机“突突突突”地叫了、拴在电杆上的电灯泡“哗”地一下亮了的全过程,仿佛自己不出席,这磨电机就磨不出电似的。围观的人们,一看电灯泡醒了,像久盼的亲人突然出现在眼前一样,“噢”的一声,群起而欢呼,大家知道,这个时候,电影马上就要开场了。只见电影幕前,晃动的尽是黑压压的人头,有看着放映员倒带子的,有盯着银幕静等的,有人拉闲的,有吆喝着找孩子的……现场一片“嗡嗡”声。一俟放映机旁小木杆上山灯泡一灭,影片匣子转动着发出吱拧拧的声音,放映机喷射出的光柱在银幕上变幻成五彩斑斓的画面时,人群才安静了下来。远村那些贪恋饭香的家伙,在电影开场多时了,还有在半道上冷奔子跑着的,他们当然只能看到电影的一部分,等天明大家聚在一起,眉飞色舞说电影时,他还得留神听着前一部分的情节,不然,再给人讲起时,就缺失了一大块。如果没有看到的故事很精彩的话,其内心不知要生出多少对吃饭这玩意的悔来。

小时候,我很少在有电影的晚上吃晚饭。往往是看完电影回到家,才揭起锅盖,把妈妈坐在锅底、留有余温的两碗饭给报销了。然后,带着两眼窝瞌睡钻进暖暖的被窝,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如果电影好看,还则罢了,如果不好看,加之冬天又冷又饿又瞌睡,也会后悔不该去受这份洋罪。可是,哪一回真的没有去看电影了,那才真叫后悔哩。老电影进村常常是在大白天,要么由村子里的人去抬,如果便利,则用架子车拉了来。一不留神,当天阳子和堪才子这两位放映员熟悉的脸突然撞到眼前时,心会随之狂跳起来,“今晚有电影”的声音便此起彼伏。于是,课也无心上了,作业也潦草了事,放学了也不回家,直到和同学们一起、在学校的乒乓球台前把太阳消磨下山、电影看完为止。那时候,天阳子和堪才子才是最受人们特别是孩子们欢迎的人,看到他们,人们会情不自禁地拥上前,同他们打招呼,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多年以后,天阳子和堪才子早已放下了电影放映事业,我也有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们了,但那亲切的面孔、甚至穿着,仍然那样清晰、那样逼真地映在我的心田。因了他们白天可以睡懒觉、清闲,晚上可以过足电影瘾的职业,还因为当个放映员,给哪个村子演、演什么,都有了不起的权力。这不,因了天阳子是刘河村女婿,因此,刘河这个大庄口,看电影就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一次,去刘河走亲戚,当晚就看了《孔雀公主》,要不是有这么便当的关系,哪里有如此凑巧的事儿?于是,我便有了向他们看齐、长大了也当一个电影放映员的理想。虽说这是我那时的小小心事,也终究没有干上电影放映这一行,但时至今日,一想起放映员这个职业,心里仍然有暖流在荡。
追电影,是那时的家常便饭。不管十里、二十里,只要听到哪里有电影,必定要约上几个伙伴,急急慌慌地去,风风火火地回。你看,漆黑的山梁上手电的光束忽闪忽闪的,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又向天空刺去。“噢”“啊”的吆喝声和对答声,划破冷寂的夜空,更增添了时空的辽远与空旷。等到快要接近目的地,那熟悉的灯光在天空映出一片白亮时,心里说声“天宗神,已经演开了!”便撒开脚丫子,向银幕冲去。这时,只嫌腿脚太慢,只恨身不长翅。对电影的内容从不挑剔,战斗片,戏曲片,故事片,武打片,动画片,村村必追,片片必看。当然了,最爱的还是“八一”电影制片厂的战斗片,当银幕上“八一”两个大字放射着万道光芒,扑入眼帘的时候,现场几乎同时响着一个兴奋的声音:“打仗的!”有些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故事情节烂熟于胸,就连人物对话都能一字不差接上口,即便如此,仍然兴致如初。像《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少林寺》《喜盈门》《月亮湾的笑声》《鸡毛信》《红孩子》《闪闪的红星》《智取华山》《大渡河》《地道战》等等,更是从王家堡子看起,跟上电影转场,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连着看,直看到樊家沟,天亮为止。一夜能看四五场。看了《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后,村子里到处可听到那一声高亢洪亮、振聋发聩的断喝“妖怪——”,以及“猪爹爹”、“猪爷爷”的叫声。一次,我和大哥、弟弟在河湾玉米地里掮玉米秆,大哥已经返回了,还不见我和弟弟的面,等到地头一看,我和弟弟正在用玉米秆当金箍棒,学着悟空手搭凉篷、降妖除怪呢;看了《少林寺》,则随处可见在墙根练习倒立、劈叉的身影,随处可听在树上练习指功的“噼噼”声;看了《红色娘子军》,村头便有芭蕾高蹈;而看了《三滴血》,“虎口缘”便唱响云霄……追得次数多了,也有轻信谎言而上当受骗的。一次,听说朱家峡有电影,且是《吉鸿昌》,便去了。谁知站在峡顶上,一眼看下去,朱家峡黑不见底,静悄悄没有一点声音。有胆大的,对着峡谷喝问:“有电影没?”回答他的,只有从谷底升上来的呼呼风声。第二天,有人问昨晚看的啥电影,我们的回答是:“《看不见的战线》!”
记得奶奶曾说过,她小时候看的电影是无声的,因不懂电影是咋回事而闹了笑话。银幕上正放着战士们上战场前吃肉的镜头,只见一块块硕大的羊骨头,被战士们大啃了几下,便连骨带肉丢在了地上。奶奶分明看到那上面的肉还很多,弃之实在可惜。便等电影散场,来到放银幕的地方,一边用手乱摸,一边自言自语:“明明看到丢在了这里!没有来狗嘛,那些肉骨头咋就不见了呢?”我们看的电影,要比奶奶那时的先进多了,不仅有宽银幕的,而且是立体的,透过特制的眼镜,看到电影中的人物一个个如在眼前,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像《靓女阿萍》《快乐的动物园》《枪手哈特》,就是那时的经典。而且也不像奶奶那时候,把电影的场面当真。虽然如此,老电影的情节总是那样让人持久萦怀,放心不下。在杨家嘴看《红楼梦》,当看到贾政鞭笞宝玉时,禁不住为宝玉而流泪;去樊家沟看《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路上,因为撵着石头子讲梁祝故事而把他的鞋后跟踏破了。返回时,天空阴云密布,电光闪闪,雷声阵阵,梁山伯开裂的坟墓就像悬在头顶,神秘而揪心;看了《红灯记》《智取威虎山》,孩子们互相推搡着,都不想演鸠山和坐山雕,李玉和和杨子荣是争演的对象;倒是看了《三滴血》却个个都要扮演晋信书,在孩子们看来,晋信书那拿腔载调、貌似强大的样子要滑稽有趣得多;因了晚上要看《南征北战》而忘乎所以,竟和几个同学站在学校修教室的檐板上,闪呀闪呀,“咔嚓”一声,檐板一分为二。跑回家正在放木料的房间挑拣能顶赔的木椽,被父亲闻知,一顿追撵。要不是我甩掉趿不住的鞋,精脚在水渠边上一左一右地跑,恐怕早被同样甩掉鞋狂追的父亲抓住,免不了饱受皮肉之苦。而晚上在没有修起的教室后墙上放映的《南征北战》,却因一伤员的拐棍捣出了电影外的故事。只见那个伤兵一跳一跳的,拐棍往地上一拄的同时,磨电机“滋嗡”一声便没电了,我们以为是那个伤兵一拐棍捣坏的……
在农村看老电影,最好是在野外,找一处开阔地,拴上银幕,便有了那种独特的情趣。至于被学校包场,黑帘子里蒙住窗口,在大教室里放映,空气很闷,还伴有汗与尿的气味,丝毫找不到野外开阔、通畅的感觉,只是被学校包了的,孩子们便有一种优越感罢了。曾经以这种方式,看过《审椅子》《霓虹灯下的哨兵》《永不消逝的电波》。在电影院,则又是另一种味道,似乎要高雅一些。相对于野外看老电影,现在的人们坐在家里看影视频道或上因特网,那情致就差得太远了。
我自从离开村子到外面工作,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在野外看过老电影了!
(作者写于2009年5月28日)

(以上图片来自于网络)
选自于杨华《旋转在石磨上的岁月》一书(敦煌文艺出版社2009年出版发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