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陈彦宏
现代音响技术设备的发明与运用,直观体现为录音技术与扩音技术的发展。录音业的更新迭代不仅极大地普及了音乐艺术,更在“二战”后的文化重建中,以广播交响乐团的形式,为大众接触古典音乐保留了重要基础。扩音技术的提升,推动扩音设备由早期的广播喇叭、高音喇叭不断走向精细化,进而促进了流行音乐演唱的大发展与大繁荣。然而,对中国传统戏曲艺术与西方引进的严肃音乐而言,扩音技术在其中应占多大比重,以及如何善用扩音设备,一直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中国传统的勾栏瓦肆与戏园子里,是没有扩音设备的。同样,作为舶来品的古典音乐较早地发展出对声学技术与声学环境的追求,在电气化时代到来之前,便已建设出更有利于人声回响的专业演出场所。不论演出场所是否具有主观的声学技术应用与声学环境营造,那时中西艺术家对艺术基本功的追求都是一致的,即以单纯人声进行演唱,并与能发出更大音量的乐队进行紧密配合。在这一时期,艺术呈现高度两极分化的态势:要么是草台班子或人多嘴杂的氛围性演出,要么是高度精致的专业性演出。由于人声无法借助扩音设备产生事半功倍的效果,单纯人声的高水平演唱十分鲜见,也因此产生了许多关于主角的传说与佳话。
随着扩音设备的普及特别是不断完善,中国传统戏曲艺术率先全面拥抱了扩音设备。由于传统戏曲需要走出府邸与戏园,走向普罗大众,不断拓宽观众面并提升服务大众的能力,运用扩音设备对传统戏曲而言便成了必然。从这个意义上看,在高雅艺术演出中大规模、成体系地运用扩音设备,中国传统戏曲比西方古典音乐的各类森林、草坪音乐节要早得多,也比“二战”后广播交响乐团的广播演出早得多。
戏曲演出的这一重大改革,几乎立即给缺乏艺术基础的基层群众带来一种直观印象:听个响、看个热闹。这种看似陈旧的观念,实则是戏曲演出改革后的产物,并非一种具有悠久历史传统的观念。恰恰相反,在古代乃至近代,有条件观赏戏曲的观众群体对戏曲演出的唱念做打都有着很高的艺术要求。戏曲演出的水平直接与观众的“打赏”相挂钩,也体现了一个戏班在市场化演出中的地位。
戏曲演出的古今之变,深刻影响了观众对演出常态的认知,其根源在于演出供给的改变,进而导致了需求方的被动接受。
西方古典音乐从诞生之日起,就对音色与声学效果有着本能的追求,并与声学技术与声学研究的发展产生紧密的关联。不论是广播交响乐团的广播演出,还是森林、草坪音乐节,抑或是在声学条件稍显逊色的剧院带麦克风演出,它们在古典音乐观众心目中都是一种权宜之计。
然而,中国传统戏曲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它率先且全面地拥抱了扩音设备,并将其常态化地应用于各类演出之中。这种对扩音设备的惯性依赖,使得传统戏曲原本精妙的技巧与技法,在五百人以上规模的现代剧院中反而显得格格不入。即使在一些小剧院、小剧场,传统戏曲演出也惯性地使用扩音设备。于是,对真声、原声的追求,就在电音扩声的喧嚣中被掩盖。
扩音设备在传统戏曲演出中的常态化应用,不断形塑着观众群体对传统戏曲演出的认知,并强化了“以大声与拖腔为美”的审美误区。扩音设备的运用还与观众群体形成了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适配:传统戏曲观众多为中老年人,部分老年观众因听力衰退,大音量演唱反而恰好满足了他们的客观需求。
当然,在传统戏曲演出中常态化使用扩音设备,既是传统戏曲演出市场与大众化文艺服务的现实需要,又有助于传统戏曲演唱技术适应现代大剧场演出环境,还有利于培养传统戏曲人才,让青年戏曲演员也能很快地“挑起大梁”。但是,使用扩音设备绝不是一种取巧,更不能成为一种惯性。
既然传统戏曲艺术在不断强调自身的传承创新,并要求在高雅艺术演出的定义与实践中占有一席之地,对扩音设备的双刃剑效应就应给予更大力度的重视。特别是在院团合一、团厅合一的主场演出中,是否可以考虑推出无扩音设备演出版本,以回归传统戏曲艺术的古典美学,并检视戏曲剧院自身声学效果的适配性?如果这一思路略显激进,那么,平衡好男女声特别是假声演唱到华彩唱段时的音量,并严格防止旦角的华彩唱段“炸麦”,则是传统戏曲演出面临的更加紧迫的现实。
从传统戏曲演出的艺术表现上看,既然借助了现代扩音设备,就不能简单地“一碗水端平”,而应真正发掘出现代扩音设备的技术优势,从根源上避免演出中女声高亢、男声暗弱与“越大声水平越高”的误区,让传统戏曲演出更加尊重规律、回归传统、展现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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