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6日,大众日报16版以《周末人物|韩克:泥土生花,光影传声》为题,专版报道了蟠龙梆子代表性传承人、剧团团长韩克坚守濒危地方戏、以影视化创新盘活非遗,谱写戏曲新声。全文共计4728字。
附全文:
《周末人物|韩克:泥土生花,光影传声》
天空碧蓝,树影婆娑。济南市钢城区下陈村,村东头隐隐传来唱戏声。循着声音走近,一个八人的小剧组正在拍戏。
戏曲短剧《二子争父》改编自传统戏《墙头记》。传唱了近三百年的蟠龙梆子腔调未曾改变,依旧婉转高亢,韵味悠长。在导演韩克的指导下,短短几分钟的一场戏,有念白、唱腔,更有两妯娌之间激烈的矛盾冲突,围观的人看得津津有味。
脚穿布鞋、身着白褂的韩克来回奔走,忙着讲戏、指导摄影,还要紧盯监视器,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他就是那个坚持了22年、从没服过输的农村小剧团团长——他把濒临消亡的蟠龙梆子从泥土里,一寸寸扛上银幕和荧屏,所创作品斩获了巨大的网络流量。
不认命的少年
蟠龙梆子剧种成型于下陈村,剧团现在坐落于钢城区辛庄街道。会议室里,陈列着剧团传承下来的盔头、乐器以及捷报和奖章。
韩克对这个拥有137年历史的剧团如数家珍:20世纪初兴盛时,带动全村人唱戏,能演六十多部古装大戏,南至蒙阴,北到博山,无人不知;第二代传人中,有四位参加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其中两人壮烈牺牲,后被追认为烈士;1944年,日寇烧毁下陈村,剧团被迫缩班减台;历经1962年重整扩团、1982年演职人员外出务工而收箱减场,直至2002年村中老艺人再次艰难复团。
2004年冬,剧团的一次聚会上,大家垂头丧气。好不容易复活的剧团,老龄化严重,已无力演出完整大戏,只能唱些小戏小曲。市场低迷,复团两年欠下电费等债务。老团长张佃山因家事拖累,已无意再撑,打算退出。这艘漏风的船眼看要沉没了。大家边喝酒边叹气,都说散伙吧。韩克的三爷爷等老艺人满心不舍,直抹眼泪。
人群中,17岁的韩克没有出声。作为全场最年轻的人,他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压力、顾虑扑面而来。最终,年轻气盛的韩克一腔热血涌上心头,站起身:“我当团长,接着唱!”
韩克为什么站出来?最直接的原因是三爷爷哭了,韩克也不忍心看着传唱了近三百年的戏断了线。但真正逼他站出来的,是骨子里那股不服气。
韩克年幼时家中接连遭遇变故,父亲、叔叔、爷爷相继离世,刚上五年级的他,就成了家中唯一的男丁,他家是出了名的困难户。一些势利之人看他门单户薄,当面欺凌:有人找茬拦他的路,有人对着他骂难听的话。这些伤害,在他幼小的心灵留下永久的伤疤,让他自我怀疑,不敢大胆说话和做事,一直活在“我不行”的阴影里。
“如果有一件事情,能证明我行,即便受苦、受累、受虐,我也会干。”回想少年时作的决定,韩克说,那时他已有了心理创伤,潜意识里想救自己一把。
这件能让他感觉自己行的事,就是唱戏。韩克小时候跟着老艺人学拉弦,进步很快,大家都夸他。2002年剧团重组,老团长拉来初中刚毕业的韩克。他又开始在团里学身段、唱功。因为长得秀气,他开始反串旦角,慢慢可以扮演《王小赶脚》的主角二姑娘。老艺人越鼓励,他就越自信。“我父亲去世得早,从来没有人对我说‘你行’。这个认可太重要了。”
韩克接手的剧团,最少时只剩11人。村里不少人说闲话:“不打工、不种地,天天唱戏,不务正业。”还有人刺激他们:这帮农村人,搞的都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东西。
为了让剧团活下去,他们曾挨家挨户求助,喊着婶子、大娘,一分一分凑钱;没有排练场,就挤在一间没门窗、没电灯的破屋里,用的是老团长家的蓄电池灯照明;没有凳子,大家就坐空心砖、石墩,冬天冻得发抖,夏天闷热难忍。韩克到处寻找演出机会,和大家扛着道具、推着独轮车,步行十几里赶庙会。一场演出只赚一百多元,每人只分三五块,多一分钱也舍不得花。韩克干建筑、开塔吊、烙火烧,睡过水泥地,偷吃过别人的剩菜,攒的钱都补贴家用,给剧团添置设备。
对韩克来说,他不只是在救一个老戏班,更是第一次为人生找到了“不认输”的理由。在他心里,戏活着,就证明自己“行”。
凿出一条新路
2007年,韩克遇到了当团长以来最大的挑战。演戏不挣钱,剧团的演员好多都出门打工了。这个农村剧团,人、钱、名气一样没有,大家看不到未来。
那时,韩克已在泰安找到一份测绘工作,而且是技术骨干,收入稳定、前景可期。但他清楚,如果放弃这个团,蟠龙梆子真的就此消亡了。靠情怀留不住人,边工作边带团也不是长久之计。他仿佛又回到了17岁的那一天,下定决心,杀回属于自己的战场。在母亲的极力反对和大家的不理解中,韩克毅然辞去工作,回村了。人们还是嘲笑他:“正经工作不干,带一帮老农民瞎折腾,疯了!”
不让戏死,就得让剧团尽快活过来。作为懂上网、眼界开阔的20岁青年,韩克决定转变思路——办活动、拍影视剧寻求破圈。
2007年,韩克又硬着头皮挨家挨户“化缘”,纯朴善良的村民三块五块、一百两百地给他凑钱。他还四处奔走,寻访莱芜本地的商家拉赞助,最终办成了第一届农民歌手大赛。此后,他举办了农民群英会、民间最强音等活动,把莱芜及周边的戏曲、歌舞、表演爱好者会聚在一起,给剧团补充了新生力量。被骂“瞎折腾”的韩克,让这个农村剧团登上了电视和报纸。
办活动的同时,韩克购置了DV机等设备,开始自学编剧、导演、拍摄、剪辑,第一部戏曲影视剧《养个儿子不成器》也随之提上创作日程。韩克从亲戚朋友手中借了四千元,正式开机拍摄,影片的主演和群演都是蟠龙梆子艺人。
这部VCD影视剧完成后,成功在出版社获得版号并正式发行。最魔幻的一幕来了:数千套VCD卖不出去。韩克开着农用车,带着锣鼓队,四处赶大集卖碟片。一点点赢得乡亲认可后,《养个儿子不成器》的VCD进入了市区音像店销售,最终收回5万元资金。这群脚沾泥土的守艺人,干成了第一件大事。
韩克执导的第一部贺岁片是《嘻“戏”哈哈过大年》,讲述的是蟠龙梆子剧团里发生的搞笑故事。2010年初,大众日报刊发了《农民自拍“贺岁片”迎春节》的报道,让蟠龙梆子受到央视财经频道关注。2011年大年初一,央视综合频道《焦点访谈》播出12分钟专题报道《我们村的贺岁片》,详细呈现韩克执导的第二部贺岁片《老头也疯狂》的拍摄过程,让这个农村剧团正式走向全国。
有了影响力,市场和机遇接踵而至。2012年,剧团注册成立公司,广纳人才,业务拓展至影视制作、演艺演出、庆典服务及培训教育等多个领域。2011年至2014年,剧团线下演出基本饱和,能凑齐百余人的团队,演出《两狼山》《李逵断案》等大戏。最繁忙时,一年承接600多场活动和演出,单场演出最高收入一度达到一万两千元。
那时候,大家干劲十足。韩克继续钻研技术,成为数字音乐制作行家,把传统唱腔与现代配乐融合,让老腔调适配现代影视。开拖拉机的演员刘二宝,为了当好演员,天天拿着字典学认字。兽医摄像师吕军营一部部拉片,分析电影镜头语言。他们用最笨的办法,逼自己成长。
剧团的影视产业化之路也越走越顺。2012年的微电影《农民Style》在网上一炮走红,全网播放量达数千万;2013年的微电影《父亲是个农民工》以真情实感的表达,收获数千万播放量。无数单位找上门来定制小戏、小品、影视剧。从被动等演出,到主动接订单;从无人问津,到订单不断,剧团彻底打破生存困局。
《养个儿子不成器》在一次评选中获奖,这是韩克第一次领奖,拿到证书后他激动得眼泪哗哗往下淌,哭了半个多小时。“得到了正式奖项的认可,证明我能行。”在他心里,自己刚刚拿起DV机、在旁人的质疑中拍出第一部剧的日子,是最珍贵的。他从无到有迈过了技术和艺术那道门槛。他说:“凭什么农民就不能搞艺术?凭什么说种地的手拍不出影视剧?别人说我不行,反而更坚定了我的追求。”
2016年,韩克拍摄第一部正式备案的电视剧《二妮的山村梦》时,在剧组拉起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困难像弹簧,你弱它就强”。这句话是韩克的“剧组文化”,也是“团魂”。
爬艺术的楼梯
2019年,由韩克编剧并执导的《二妮的山村梦》在爱奇艺播出,播放量达四千多万。这给了他很大的信心,随之将重心放到戏曲电影拍摄上。韩克用其他辛苦所得补贴影视创作,每一部作品他都破釜沉舟、全力以赴。
这些非科班出身的纯粹农民,在敲开影视大门之后,脚踏实地攀登起艺术的阶梯。
在戏曲电影创作上,韩克首先想到的是改编老戏。他将传统剧目《吴封君》改编为蟠龙梆子电影《吴来朝》,演员功底深厚的唱腔,是这部电影独有的优势,也助力该片获评中国戏曲电影展优秀戏曲电影,并亮相多个国际电影节。
经过数部作品的锤炼,拍摄蟠龙梆子戏曲电影《崖上人》时,韩克的镜头语言日臻成熟。他将长镜头、特写、光线运用等技法,融入村支书与黑恶势力坚决斗争的故事中,让影片呈现独特的艺术气质。“我们野路子出身,本来就不拘一格,所以也敢大胆尝试艺术表达。这不是炫技,而是要让人物更有深度。”韩克的努力再次得到认可。2023年,《崖上人》荣获澳大利亚盐湖城国际电影节最佳剧情片,并获得亚洲艺术电影节最佳戏剧电影提名。
韩克的作品透着泥土的芬芳,因为故事都是他深入百姓生活得来的。戏曲电影《二十二万公里路》,讲述全国脱贫攻坚先进个人李洪文带动全村脱贫致富的故事,鲜活呈现出热气腾腾的农村新变化;《针情绣缘》根据非物质文化遗产靳氏针绣的传承故事改编,呈现手艺人的坚守。山东梆子戏曲电影《吐口唾沫是个钉》讲述曹县年轻人返乡创业的鲜活故事。
农村题材、艺术片、主旋律作品“三条腿”走路,是韩克摸索出的电影创作思路。截至目前,蟠龙梆子剧团共有47部电影取得国家电影局颁发的“龙标”(电影公映许可证),其中10部戏曲电影先后16次在全国及海外国际影展参展。
农村题材作品用来赚钱;主旋律作品聚焦脱贫攻坚、移风易俗等主题,传递社会正能量;而坚持拍艺术片,是为了证明自己。韩克又成为那个不信命的昂扬少年:“拍艺术片,就是让那些骂我们作品不入流的人,看看我们也能做出好东西。”
从大银幕、电视,再到移动端小屏、AI创作,韩克的每一步都踩准了媒体变革的方向。今年初,他抓住AI算力低价的窗口期,迅速制作出几部AI戏曲短剧,其中的《包公审案》就给他带来了数万元收入。近年来,剧团推出的十多部戏曲微短剧,仅抖音平台的播放量就突破了6.3亿。农闲时跟着拍戏的人,一年可增收2万—3万元,骨干人员全年收入可达10万元以上。他们,终于靠着坚持与创新,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韩克一直坚持:“传统戏曲的舞台不应该只在剧场,它可以转化为电影、剧集和短视频等形式。”有人批评他打破了传统,韩克总会反问:戏都活不下去,谈何传承?
一直守下去
采访快结束时,剧团里上公益戏曲课的孩子正好下课。看到这些小学员,韩克再次打开话匣子,也透露了他的担忧。
2014年,是蟠龙梆子剧团的分水岭。那一年之后,农村婚丧嫁娶、庙会、机构购买的舞台演出锐减,不少人陆续离开了剧团。韩克通过影视作品带出来的十多个大流量草根演员也逐渐分流,纷纷去做网红、搞直播,因此参加韩克组织的演出也就越来越少了。更令他烦恼的是,有的女演员好不容易成长为主角,却因被人说闲话闹起家庭矛盾,也不再演戏了。
戏班的老一辈顶梁柱,最年轻的也已80岁。韩克为数不多的同代人,都是各自家庭的顶梁柱,抽不出更多精力放在演出上。如今,也只剩韩克、刘二宝、李凤芹等人撑着剧团。
剧团红火的时候,韩克曾整理重排了十多部经典剧目。而现在,他东拼西凑找人,能完整演出的剧目已不足十部,角色人数还得控制在十人以内。演出机会太少,缺乏新创剧目,剧团失去了吸纳新成员的能力。那些行当凑不齐的大戏,基本告别了舞台。几年不演,这些戏就再也拾不起来了。
韩克一声叹息:“真正的困难是传承上的薄弱,且越来越薄弱。”
十多年前,剧团去各地演出,台下挤满观众。这个用当地方言唱了三百年的老戏,有着当地人刻进骨子里的亲近与热爱。韩克记得,有一次下雨,剧团坚持演完,观众也不走。一位老人帮他们盖上雨布后,拉着韩克的手说:“下次一定再来呀!”
韩克常挂在嘴边一句话:“农民一样有追求,有梦想,一样可以把蟠龙梆子唱出水平,发扬光大。”如今他的梦想已成真,可心底仍有对老戏未来传承的担忧。他一直在努力——戏的平台从戏台换到了银幕、荧屏,换到了算法里,一直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