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做小剧场戏曲,常有人问我:小剧场是不是更适合创新?是不是更容易年轻化?是不是更方便跨界?
小剧场空间小,观众近,形式灵活,确实给戏曲提供了很多新的可能。但我自己做下来,最深的感受反而不是“怎么跨出去”,而是“怎么别把戏曲做丢了”。
小剧场不是把戏曲做小,也不是把戏曲做成别的东西。它只是把演员和观众之间的距离拉近了。距离一近,很多东西都藏不住。唱得实不实,念得准不准,身上有没有东西,人物有没有气口,观众看得很清楚。
所以我做小剧场戏曲时,首先想的不是“这个戏怎样显得新”,而是“这个戏靠什么戏曲的东西站住”。
它有没有可唱的地方?有没有可做的地方?有没有演员能用的场面?有没有行当之间的关系?有没有剧种本身的味道?如果这些东西没有,小剧场再有概念,也只是一个小空间里的新形式,未必是真正的戏曲。
我不是反对创新。戏曲当然需要新题材、新空间、新观众,也需要新的表达方式。但我越来越觉得,戏曲创新不能只往戏曲外面找。不是加了影像、加了当代话题、加了新的观演关系,就一定创新了。真正难的是,在新的空间、新的题材里,唱念做打还能不能起作用,演员的功夫还能不能被看见,剧种本身的生命力有没有被放出来。
有时候,越是小剧场,越不能轻易离开演员。一个想法再好,最后都要落到剧种、演员身上。演员能不能唱,能不能做,能不能在近距离里让观众相信人物;这个剧种适合什么样的节奏,适合什么样的声腔,适合什么样的表演气质;这些都不是排练以后才考虑的小事,而是一开始就应该尊重的创作条件。
有些戏的问题,不是想法不够新,而是新想法没有长在演员身上。概念很漂亮,演员进去以后没有活儿;舞台很新,唱念做打却出不来;形式很有意思,但剧种味道被盖住了。这样的“新”,看起来热闹,实际上离戏曲远了。
所以我更愿意把小剧场戏曲理解成一次靠近。靠近观众,也靠近演员;靠近新题材,也靠近戏曲本体。大剧场有大剧场的气象,小剧场有小剧场的难处。小剧场的难,不是地方小,而是它把很多虚的东西拿掉了。观众离得近,演员一开口,是真是假,很快就能感觉到。
这时候,传统反而不是负担,而是根。
唱腔不是资料,行当不是一个代号,程式也不是老办法。它们只有在演员身上重新发生,才有今天的意义。一个转身如果准,比一大片投影更有力;一句念白如果有分量,比复杂装置更能压住人;一段唱如果真正唱到人物心里,观众不会因为它传统就拒绝它。
很多时候,观众不是不接受戏曲,观众是不接受没有活起来的戏曲。
我做小剧场戏曲,最怕的是把形式做得很新,戏曲本身却弱了。舞台很近,观众很近,演员却没有被真正推到前面;空间很简洁,表演却没有支点;文本很当代,唱念做打却像被临时装进去的。这样的小剧场,看起来是在创新,其实没有真正发挥戏曲的优势。
小剧场应该让戏曲更清楚,而不是更模糊。
它可以让观众更近地看见演员的眼神、气息、身段和分寸;可以让一个人物的处境更集中;可以让一段唱、一场对峙、一个转身变得更有重量;也可以让传统程式在新的空间里重新被理解。它不是把戏曲拆散,而是把戏曲中最有效的东西放到观众眼前。
这也是我理解的“为演员量身做戏”。
它不是迁就演员,也不是围着某一个演员转,更不是降低创作标准。它是尊重戏曲创作的基本规律:一出戏最终要有人唱出来、念出来、做出来、演出来。题材再好,如果没有给演员留下可承接的东西,就会悬;形式再新,如果没有让演员的功夫变成舞台力量,就会空。
新戏如果不能把演员用起来,不能把剧种的长处放出来,就很难真正留下。小剧场尤其如此,因为它没有太多遮挡,观众看见的就是台上的人。
我尊重很多跨界探索,也知道戏曲需要打开门。但我自己更愿意做的,是在小剧场里继续往戏曲里面走一走。看看新的题材能不能长出新的唱段,新的空间能不能让表演更集中,新的观众能不能通过一出戏重新看见戏曲本身的力量。
这条路不一定显得最时髦,也不一定最容易被包装成话题,但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因为戏曲的创新,不能只看它离传统有多远,也要看它有没有把传统中真正有生命的东西带到今天。守正不是守住一个外壳,创新也不是换一个新样子。守正,是知道戏曲最根本的东西在哪里;创新,是让这些东西在新的舞台条件和新的观众面前继续起作用。
小剧场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更近地看戏曲,也更近地看演员。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能轻易离开戏曲本体。真正能让戏留下来的,最后不是概念,不是包装,也不是话题,而是演员站在台上那一下,观众心里信了。
那一下,才是戏曲最要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