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还在读书,懵懵懂懂的对人生、对社会、对世界充满了好奇与憧憬,总痴迷于这些看似虚幻的、飘渺的、无法触及的概念里,也总认为这些概念里潜藏着无比深邃的学问与哲理,直到步入社会才慢慢的在生活的磨练中似乎觉得那些东西,不再那么虚幻与飘渺,只是伸手触及到的现实总带着一些厚重的威压感。多年后,我们不再好奇,也不再憧憬,我们把庸碌当作难得的幸福,把光影看作生命的背景,时光从久远而来,到久远而去,人生所有的道理与真谛,都将在光影里消散于无踪,慢慢的我们才在摇晃的座椅上,发现我们老了。看这部电影时,还不会太去关注导演,可能更多的是看看演员以及影评,后来才慢慢的知道这部电影是杨德昌导演的。电影里记得最深的是,它当时告诉了我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大多数人都在等着别人去告诉他想要什么。哪怕到现在我都认为这个道理应该、或许依然正确。杨德昌的电影总像一把手术刀,冷静地剖开现代都市的肌理,让你看见底下流淌着的脓与血。《麻将》或许是这把刀最锋利的一次——它刀刃向内,直指每一个坐在银幕前的观众。
片名“麻将”是一个绝妙的隐喻。四个人围坐一桌,各怀心思,算计着别人打出的每一张牌,同时小心翼翼地藏好自己的底牌。红鱼、香港、牙膏、伦伦这四个年轻人组成的诈骗团伙,就是坐在牌桌前的玩家。他们骗财骗色,自诩看透了世界的真相——红鱼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像一句咒语,也像一则谶言:“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告诉他该怎么做。”
这句话太刺耳了,因为它说的不只是电影里的角色。
红鱼是这场牌局中最投入的玩家。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了整套“成功学”——不动感情、把人分成骗子和傻子。他以为自己是操盘手,是永远不吃亏的那个人。可当他找到破产后躲起来的父亲,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骗子躺在地上听古典音乐,反问他“钱赚得还不够吗”的时候,红鱼的人生逻辑第一次出现了裂缝。父亲和情人自杀,红鱼拿着枪去找邱叔复仇,最后举枪对准自己却发现没有子弹——这个曾经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人,发现自己不过是牌桌上的一张牌。
香港是另一个被撕碎的人。他自诩能玩弄所有女人的感情,却被安琪儿和她那群女友用同样的方式羞辱。那个嚎啕大哭的镜头,是整部电影最荒诞也最残忍的时刻——一个以欺骗为乐的人,终于尝到了被欺骗的滋味。牙膏装神弄鬼地扮演小活佛,看似最超脱,最后却独自一人招揽新人,准备重新开张。他是唯一没有醒过来的人,或者说,他根本不想醒。
而伦伦,这个四人组里最边缘的新手,反而成了破局的人。他爱上了那个差点被他们卖掉的法国女孩马特拉,良心发现告诉了她真相。电影结尾,伦伦和马特拉在街头拥吻——杨德昌在满目疮痍之后,留了一扇小小的窗。
有人说这个结尾太浪漫、太不真实。但或许这正是杨德昌的用意——在一片废墟之中,总要有人选择相信点什么。伦伦的“赢”,不在于他比其他人更聪明,而在于他比其他人更笨——笨到愿意动感情,笨到愿意相信爱。
《麻将》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离我们并不遥远。红鱼说的那些话,今天听起来依然振聋发聩。我们活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每天有无数的“人生导师”告诉你该怎么做、该买什么、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们焦虑、迷茫,生怕选错,于是把选择权交出去,换一个“有人替我决定”的安全感。杨德昌在1996年拍下的这部作品,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二十多年后依然没有醒来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