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圈”一词虽新,但追星这件事,中国人从来不是新手。如果把时间拨回清末民初,你会发现,今天饭圈那一套,如控评、应援、拉踩、打榜、撕番位,全是百年前戏迷们玩剩下的。
彼时,京剧是当之无愧的顶流,听戏是最流行的文娱活动,由此催生了一大批“角儿”。而围绕这些角儿,形成了组织严密、声势浩大的粉丝团体,当时称为“捧角儿”。
粉丝组织的严密程度,远超今天。清末民初,捧角儿的粉丝不称“某某粉”,而是直接自称“某某党”,如梅兰芳的粉丝叫“梅党”,尚小云的粉丝叫“尚党”,荀慧生(艺名白牡丹)的粉丝叫“白党”。这些团体有书面章程,定期举行会议,少则数十人,多则几百人,比今天的粉丝后援会还要正规。
应援方式,有过之而无不及。角儿上台时,粉丝要“开场大声叫好”以造势;演到关键处,不论好坏都要叫好,给足面子;戏一结束立刻集体退场,以示“我们只看×××”。更有甚者,不同角儿的粉丝在戏园子里分区落座,比着叫好,你喊得响,我比你更响,行话叫“顶好”。
媒体造势的力度,同样毫不逊色。名角赴外地巡演前,报刊常会祭出“造势三连捧”的操作:先是自卖自夸,打出“天下无双最著名优等艺员”的响亮名号;接着编造“民意不可违”的桥段,称某商人因盼名角排演某戏而寝食难安;最后则煽动粉丝情绪,描述热情女粉因恐错过演出急得落泪的场景。这套营销手法,与如今的营销号可谓如出一辙。
“捆绑上位”的番位之争,也早有先例。“四大名旦”的称号,本就是粉丝运作的结果。荀慧生初到上海时,论声望远不及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但他的粉丝“白党”能量极大,通过推动《戏剧月刊》的“四大名旦”评选,硬是将荀慧生抬到与梅、尚、程并列的位置。
可以说,今天的饭圈文化,在民国戏曲粉丝面前,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如果说百年前的“捧角儿”更多是粉丝自发的热情,那么当代戏曲圈则呈现出一种自觉的“流量意识”。其实有很多戏曲从业者深谙粉丝文化的运作逻辑,并主动将其纳入自己的职业策略。
有院团会专门安排运营人员策划热点选题,借助网络话题讨论提升演员和剧目的曝光度,让原本小众的戏曲内容突破圈层走进大众视野。
这种主动拥抱流量、对接市场的转变,打破了过去戏曲圈靠口碑缓慢传播的传统模式,借助流量的杠杆撬动了更大的关注度,也让更多年轻网友因为喜欢上某个演员,愿意主动走进戏院了解戏曲本身,给一直寻求破圈的戏曲行业注入了新的活力。
一些年轻戏曲演员也会主动学习新媒体运营规则,分享练功日常、剧目解读、角色创作幕后内容,用贴近网友的方式拉近和观众的距离,积累自己的受众基础。
这种自觉,本质上是戏曲圈在当代文娱环境里主动求变的尝试。当大众的文娱选择越来越多,戏曲主动借助流量逻辑扩大影响力,让更多人听见戏曲、看懂戏曲,成了很多从业者的自然选择。毕竟先有关注度,才会有观众走进剧场,才有戏曲传承发展的基础。
如果说前两种现象分别代表了戏曲粉圈的“历史厚度”和“运作深度”,那么陈丽君的出现,则代表了一种更高阶的形态。
陈丽君不是被粉丝文化裹挟的“流量工具”,而是以自身专业素养和人格魅力,对戏曲粉圈文化进行了一次“革新”。
2023年,陈丽君在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中饰演的贾廷,凭借“邪魅一笑”瞬间在网络上引发广泛关注。
不少原本对越剧一无所知的年轻人,因为陈丽君走进戏曲剧场,甚至是跟着陈丽君的巡演打卡演出城市,成为陈丽君和戏曲的新观众。
在陈丽君的身上,始终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流量与专业兼得”的状态。
一是流量服务于艺术,而非相反。陈丽君自浪姐结束后,流量正处于高位,但其并未急功近利地频繁接受采访、处理商务,而是将最大的心力投入了原创越剧大戏《我的大观园》。
该剧以贾宝玉的视角重新诠释《红楼梦》,自2025年首演以来,截至2026年6月,该剧票房已突破8000万元,吸引约10万人次走进剧场,创造了戏曲演出史上的新传奇。她凭此剧获得第十八届文华表演奖,同时荣获2025年度中国青年五四奖章。
二是粉丝群体高度理性、正向。陈丽君的粉丝(自称“星辰”)多次出现在官媒中,不是因为负面事件,而是因为其理性、温暖、有组织的行为方式。
在追剧的过程中,大家不仅会晒有关陈丽君的活动,还有对越剧行当、唱腔、观戏礼仪的科普,对戏曲政策、规划的研究,分享自己去剧场打卡的经历。
陈丽君本人对粉丝也极尽珍视,哪怕行程再赶,她也会停下来逐一接信。有粉丝因信被打湿而道歉,她只说“你没湿就好”。
这种松弛又专注的状态,刚好修正了当下粉圈常见的流量焦虑和内耗乱象,流量本身只是吸引路人的入口,最终留人的永远是演员的专业。陈丽君在采访中亦多次提及“大家好好爱惜自己,勇敢活出真实的模样”。
三是实现了“从关注人到关注剧”的转化。据相关报道,在《我的大观园》观众中,非传统越剧观众占70%,基本都是年轻人。章子怡带女儿看后发文:“我和女儿两个越剧小白直接被你圈粉。”
更值得关注的是,陈丽君在2026年中国网络文明大会上分享说,她的出圈视频很多是观众自发完成的二创作品,“互联网从来不是单向的展示台,而是演员与观众的共创场”。这种良性互动,与某些饭圈“唯流量论”的极端行为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丽君的价值,是以二十年的苦功坚持,清醒的自我认知,力证“流量”与“艺术”不是零和博弈。陈丽君将粉丝的热情引导至对越剧艺术的关注上,也正如她所希望的,剧场常相见。
从民国“梅党”的戏园叫好,到当代戏曲人的流量自觉,再到陈丽君的“流量革新”,戏曲粉圈文化走过了一条螺旋上升的路径。
百年前,粉丝为角儿争执不休;百年后,陈丽君的粉丝以理性、温暖的方式支持偶像,并将流量转化为对越剧艺术的真正热爱。
这或许正是戏曲粉圈文化的终极意义,不是让粉丝成为流量的奴隶,而是让流量成为艺术的桥梁。当越来越多年轻人因为有陈丽君这样的人走进剧场,戏曲这门古老艺术,才算真正找到了它在新时代的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