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古来有之。从春秋时期起,圣人孔夫子便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他开坛设教,三千弟子云集,涌现出子路、颜回、曾参、冉有等卓有成就、深得衣钵相传的门生。真可谓一人呼应,应者云集——颇有香港电影里黑帮老大的风范。再看三教九流,木匠有木匠师傅,厨师有厨师师傅,就连妓院也有老鸨这样的“师傅”或干娘。中国文化历来尊师重教,所以若有人叫你一声“老师”,你千万要接住了——这是对你的尊称。
放眼当下,特别是在文化系统内部,大家似乎约定俗成:无论你是从事什么行当的,都要礼貌地叫一声“老师”。按道理讲,“老师”本应是学校里传道授业解惑之人。但现在这种风气已经蔓延到各行各业了。飞机上的乘务员,刚出道的,老空姐你也得喊老师。医院自然不必说,因为医院里多数是医学院附属的医学生或规培生,这样称呼老师无可厚非——很多医生本身就承担着教学岗位。工地上实习的学生跟着工程师下工地勘查,有时喊什么“工”,有时也会喊老师。真可谓无“师”不欢,无“师”不乐。像广西、云南等地,多数人称呼别人时,在姓氏前面也要加一个“师”字。像河南、河北等地,则都称呼为“师傅”。河南有些地方,用方言喊“老师”时前仰后合,这是不是从另一方面证实了中原大地是礼仪之邦?泱泱大国,无奇不有。古代科举考试中,中举之后对授予你功名的人,你也要自称门生——哪怕他并没有给你授过课,只因为你的文章被他欣赏了,你便也自称门生。可见,“老师”有时就是个称呼代号,也是随便能叫的。
梨园行里拜师学艺,也是情理之中,特别是搞表演的,老师要帮你一点点抠戏。这主要是因为当初戏曲界没有正规的院校来培养,无可厚非。其实现在各行各业——也就是过去说的三教九流——大多都有专门的学校、师资来授课。高端的,有哲学,有研究导弹的;低端的,像美容美发、瓦工电工这些实用型蓝领阶层,也都有专门的学校、专业来进行培养。戏曲这一行倒是留了旧习——当时没有专门的学校,只能跟团学习,于是盛行拜师,称之为“师父”。年轻的时候,我并不理解“师傅”与“师父”的区别——发音相同。后来年长才明白:师傅,多半是指某个行业掌握某种技能的人。像劳动模范时传祥同志,可以称他为“时师傅”,却不能叫“时师父”。当然,他的徒弟可以称他为“师父”。这就好比孙悟空叫唐僧一样:不仅有知遇救命之恩,还要承担照顾、传授技艺等职责。但我觉得,孙悟空更像是唐僧免费的保镖,是镖师,是护送师父取经修行的,顺便也让自己脱离低级趣味,成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动物性、戒断单纯饱暖思淫欲、最终成佛的人。
新世纪以来,落寞的戏曲好像又复活了,迎来了新的春天。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我说的戏曲,是指中国传统戏曲。根据文化部的全国地方戏曲剧种普查,我国现有348个剧种,其中分布区域在两个省区市以上的剧种有48个,分布区域仅限一个省区市的剧种有300个,不包括从西方引入的话剧、音乐剧、歌剧等其他戏剧形式。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末,特别是国有院团,戏曲几乎濒临死亡。我曾经听一位老师讲,以前的戏曲演员有时会在歌舞厅里陪着跳舞,在KTV里唱歌。那时候,许多人领着低保,甚至停薪留职。得益于中国经济的发展——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特别是国家艺术基金成立,以及地方政府艺术基金与其他项目的扶持,涌现出了一大批戏曲作品。从剧目数量上看,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像著名戏剧评论家马也曾称赞戏剧编剧大师罗周同志是“成兆才再世”。先前冷门的戏剧戏曲学(后改称戏曲与曲艺学),随着艺术学科的扩招,培养了一大批所谓的人才。但真正从事这一行的,除了少数进入体制内、继续求学或进高校的,还有一大批分流出去,泯然众人矣。按理来说,经受过科班教育之后,从事戏曲剧本创作应该是手到擒来的。但是,环顾当下,还是那一批耳熟能详的名字占据了半壁江山。
因此,基于市场的需要——许多院团要申请项目——著名导演张平曾经说过,在某次戏剧节上,他与张曼君一人有好几个作品出现。当然,一个编剧的作品也是如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像导演张曼君、童薇薇、徐春兰等,其实已经形成了以“导演为中心制”的利益集团。事实上,这类似于民国时期以梅兰芳为核心的“梅党”集团。从辩证的角度看,利的方面是:大家在创作阶段同频共振,彼此达成默契,更能顺利地完成项目任务,有时也会灵光一现,排出一个受众人赞赏的剧目。弊的方面则是:近亲繁殖,没有新鲜血液补充,会出现创作同类同质化、重复自己的作品,甚至是畸形的产物。最主要的后果是产生“艺术腐败”——大家彼此心知肚明,如何把甲方的钱移花接木,落入自己的腰包。当地的官员要的是奖项,是所谓的艺术成就带给自己的职业升迁。据闻,某省排演一个舞蹈作品去参加全国群星奖,动辄耗费一千万,最后败北而归,官职也没升上去,可谓鸡飞蛋打一场空。
但我们必须追问:这些剧目中有几部能留下来?大浪淘沙,真正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作品屈指可数。
许多剧团日复一日地炮制各种作品,讨得官老爷们欢心,只为争取项目、获得资金扶持。为了迎合宏大的主题,不惜削尖脑袋,违背初心,向各级政府伸手要钱。排演之初花费数百万,剧目既没有政治效应,也没有审美教育功能——哪怕送票也无人问津。好不容易组织来的观众,在台下睡觉、刷手机、吃零食。说不好听的话,这不过是在完成一项政治任务,一场政治秀。
如果说这是优胜劣汰的自然规律,那我们还要追问:那些被淘汰的作品,其排演意义何在?它们消耗了纳税人的钱,占用了院团的时间和精力,最后堆进仓库,连一声回响都没有。观众才是戏曲的衣食父母,是走进剧场的老百姓。当创作者眼中只有官老爷的喜好,而忘记了台下的活人,戏曲便不再是艺术,而成了指标、政绩和圈钱的道具。
正是在这种利益集团捆绑下,不甘受穷的编剧老师们也坐立不安了。国内一线的编剧老师们,有的作品都唱到了国外,作为中国优秀文化去国外宣传交流。我曾知道,某个市级院团排的《牡丹亭》,市委拿出很大一笔钱去英国巡演。在我看来,这是浪费纳税人的钱。这就像两个人恋爱,求来的家不配得到尊重。我们应该在习近平总书记倡导下坚定文化自信,而不是花钱像一个卑微的舞女,跳给别人求鼓掌。编剧既然是创作的源头,不应该深入人民群众采风,在书斋里煞费苦心地创作吗?还是也要像周游列国的张仪那样寻找机会?在这种浮躁的背景下,确实有些编剧挣到了钱,改善了自己的生活待遇。像盛和煜这样的大家,会毫不掩饰地说自己住在长沙梅溪湖畔的大平层里。当然,不是说编剧必须受穷。他们之所以能有这样的成就,还是吃到了新时代中国经济发展的红利。不管你这个戏曲剧目有多少受众、卖出多少张票,一个剧本一百万的合同对他没有任何影响。这种创作在整个生产创作环节中是失去监督的,编剧应该为自己参与的剧目负责。像某个地方演的《忠诚》,外请的编剧、导演费用一分不少,舞美制景演了几场就堆进了仓库。这不是个例。出品方之所以愿意请这些所谓的大腕,是想让这个作品在某个国内戏曲展演上拿个奖,然后就心安理得了。至于戏是否垃圾,也跟他们无关;请几个所谓的专家老师——当然是花钱请的——说几句违心的话,给当地宣传部交代应付一下即可。
在金钱的诱惑下,编剧们也开始磕头拜师了。正常来讲,想掌握某种技能,特别是对戏曲编剧技巧的使用以及戏曲主题的开掘,从老一辈优秀的艺术家身上学习,无可厚非。但这种拜师的背景值得思考——是不是功名心在作祟?是不是想借名师的名声给自己抬轿?我处于这个圈子之外,因跑江湖,难免有时会遇见他们这种人。我不知道谁能给我做出这种解释。按理来说,老一辈人应该算是指导老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编剧拜师之风甚嚣尘上,甚至不拜师就感觉自己在圈子里混不出来。拜师,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经官方认证的。像江苏举办的一些“传帮带”活动——既有演员,也有导演,也有编剧。据我所知,这个肇始源头应该是江苏。接着相邻的省份相继效仿,浙江、江西、河南等地由官方出面,文旅厅或文联组织。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倒更像是给名师拜师、利益捆绑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我比较欣赏的是福建省武夷剧作社(简称武夷剧社)、湖南的谷雨剧社这种剧作家坐在一起集思广益的改稿会。当然,著名剧作家郑怀兴收了八位徒弟,王仁杰老师也收了几位。福建梨园戏的谢子丑老师是王仁杰从厦门一个洗车场发现并培养的(据传),这成为戏剧界的美谈。当然,谢老师的创作也深得王仁杰的真传,这是可遇不可求的。王仁杰对后辈的勉励关怀可见一斑。郑怀兴的徒弟赵乐也有相对成熟的作品出现。其实我也是矛盾的:我一方面认可这种编剧师徒制,一方面又极其反对这种“不正之风”。因为编剧一旦捆绑,势必会失去创作的独立性。这就像我年轻时看论文,自始至终认为创作、写文章是一个人的事,而不是集体创作。对于文本,我是这么极端地认为。这些年挂名、署名暴雷事件层出不穷。有些教授与其弟子所谓“联合创作”,不外乎是弟子创作,教授为其修改润色,然后借助自己的名气推弟子一把。现在的戏曲编剧联合创作多数是这种情况。但福建不同,像戴先良老师的《画网巾先生》,其实也倾注了王仁杰、郑怀兴等老师的精心点评及修改意见,可在署名上,还是原作者戴老师一人。这才叫师父。老师们不抢功、不占功,高风亮节,这才是长者风度。
回到开头讲的那样:编剧该不该拜师?我觉得这是个伪命题。这要结合自己的处境来看。如果想快速获得成功,自己又有天赋和悟性,在创作上能与老师达成共鸣,那就有必要拜师——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像谢子丑那样。但如果只是为了抢占资源,为了自己扬名立万,为了成为众多徒子徒孙拥趸的大佬,我看还是算了。毕竟,创作是独立的个体。戏曲虽是综合艺术,但创作从古至今一直是孤独的。要么像南海十三郎
那样落寞而亡,要么像现下某些编剧,跟着项目组在国内不断捞钱——挣钱给自己,挣钱给儿子女儿,挣钱给孙子孙女,要让他们家的江山永传下去!
末了,奉劝那些想挤进去或还在边缘挣扎的“老师”们:如果把灵魂典当给了魔鬼,像浮士德那样,你觉得你还有什么价值吗?与其磕头拜师,不如埋头打磨文本——真正的师徒,是技艺与人格的相互照亮,而不是圈子里的一纸投名状。更根本的,是整个行业需要从“向上争取资金”转向“向下赢得观众”。当一部戏的成败不再由官员和评委说了算,而由观众用脚投票,那些徒有其表的拜师、圈子和政治秀,自然会失去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