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独特的形式表达（六）
第六章 戏曲的“程式化”与“AI”的“数字化”
何中兴
——传统的戏曲思维，有可能在现代科技的
网络化、数字化、程序化中如鱼得水、如虎
添翼
戏曲不会消亡。理由可以说出很多，但我认为单就戏曲独特的艺术原则和美学精神而言，就足以使我们对其前景充满信心。它的泛歌泛舞或者说泛美气质，更是对应着最广大的普通人的爱美之心，对应着人们越来越强烈的美化生活自身的热情，加上中国戏曲在中国民间的扎根之深和她与中国观众的鱼水深情，只要戏曲能坚守自己的独特本色，不断完善自己，必然是不朽的。那么，50年以后，我们的戏曲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呢？
二十多年前，我发表过一篇文章，《五十年后的中国戏曲》，说的也就是这个问题，但是好像没有引起更多人的注意。现在随着全球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感到戏曲的艺术思维和表达方式距离现代科学技术的“数字化”、“程序化”、“网络化”好像越来越近了，不妨借这篇文章把戏曲与现代的科学技术的关系想象得更深入细致一些？
首先，戏曲表达方式其实完全不用急着去搞什么自身的所谓“现代化”改造，就像汉字现在看来完全不用简化一样，当时的汉字简化可能就是为了适应现代化而做的准备，却没有预料到“数字化”时代到来之后，在实用中，尤其是繁体汉字在输入电脑时，竟然完全没有障碍。现代语言新的单词和词组产生的速度在加快，因为中文不像世界上其他文字，需要跟随造词的速度不停地“创造”新单词，中文对于新产生的词汇，不过是用原有的单个文字进行一次新的排列组合罢了，而且可以望文会义，不用死记硬背。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汉字的最初设计和戏曲表达形式的最初设计是同一种思维，概括了之后相当长历史时期内的多种可能，有很广泛的适应性，可以“以不变应万变”，极具“中国特色”哦！据说联合国的文件中，中文的体量最小，要比其他种文字的文件小很多。以往看似落后的东西在新的形势下变成了先进的东西。
现代化的传播方式与戏曲的结合也具备天然的条件，因此走到一起是必然的，“化合”是早晚的事。戏曲应该积极呼应，争取二者尽快结合，早成美事；要不的话，在这又一个历史前进的关头，戏曲就要又一次落伍了。
中国戏曲的体量太大，部门太多，涉及的方方面面太全太杂，本文不可能面面俱到，那么就有选择地来设想一下戏曲的未来吧！
（一）戏曲观众即戏曲创作者
50年后，戏曲电子游戏机，或叫创作机、演出机什么的，会相当普遍。她的发展过程将是这样的：第一个阶段是戏曲演出存储方法的增多和进步。继录音带、录像带、光碟、U盘、硬盘、云盘之后，将出现更多、更方便的存储方式。这时的观众已不满足于被动地接受，他们会在存储和播放过程中，用现代化的手段，对故事情节重新编辑，把人物的行动按自己的意愿重新设计，音乐和唱腔也可以另作处理，除了对内容重新编辑，还可以改变音色和演唱风格，把几种流派的唱腔互相“勾兑”等；第二个阶段，观众可进行“第四度创作”。我这里提这样一个概念，并非为了哗众取宠，而只是为了与前三度创作有个区别罢了。在这一阶段，观众——也可以叫作者，只要有一个剧本，或者没有剧本，只是有一个粗略的构思，甚至是即兴状态，就可以在电脑上很方便地打出一台戏曲演出来。前边那一阶段，他已经有了相当长时间编辑、设计、创作的体验，现在，只是把角色和行当符号、程式符号、音乐符号按自己的意志编成程序，然后手握鼠标，有可能不再使用鼠标，而是光控——比如用眼神，或者声控——用语言“操纵”它们动起来，不仅可以享受创作过程中的那种“主动”的愉悦，而且通过“临场调整”和“逐步完善”之后，还可固定下来，成为一个新作品，或者是一个可以叫做“子作品”的副品，供自己和别人“被动”“赏玩”。这种被我称为“第四度创作”的创作，其实是把前边一、二、三度创作“合三为一”的另外一种新的创作方式。它可以叫玩腻了普通电子游戏的人们游戏一把艺术创作的乐趣。
（二）经典戏曲的保存和传承
50年后，那些古老的剧种和剧目，那些发展进入成熟期的剧种和达到艺术顶峰的经典剧目，已成凝固状态，她们被以收藏的方式保存下来，不再作任何破坏性的改造。我们叫她“文物”戏曲，或“活化石”戏曲。这是第一种保存方式，指以收藏资料的形式进行的静态保存方法，保存包括录像、录音、文字、图片，还有其他一些衍生产品，比如上文说到的“子作品”，以戏曲的内容和表达程式为题材的其他姊妹艺术创作的艺术作品，包括绘画、雕塑、音乐、曲艺、文学、工艺品等等。
第二种保存方式是传承，一代又一代的戏曲人通过表演，用一种动态的方式，在不断地演出中把作品尽可能地原汁原味地保存下来。
第三种保存方式也可以叫做传承，是一种“吐故纳新”式的传承。与上面那一种传承方式不同的是，因为戏曲作品和戏曲观众的审美期待是平行发展的，随着时代的变迁，和时代相对应的戏曲也需要随着社会的发展变化而变化。加上戏曲在创作和演出过程中本能的“临场调整”和“逐步完善”，自然就会出现许多种新情况，主要的可能会有两大类，一类是“小打小闹”，主要是对经典作品的调整和完善，在不伤筋动骨的前提下“修修补补”、删繁就简，完成对当下观众变化了的戏曲审美期待的尽量适应；另一类是并不把原有的演出作为复制的重点，而是深入到戏曲作品的内核，以现代人的视角和观念，从作品内部入手，研究并继承作品内容的内在精神和表达形式的戏曲思维，然后再回到表层，甚至不惜对原作进行外科手术式的“大杀大砍”和重新组合，在原作的基础上打造出一部既似原作又不似原作的崭新的现当代戏曲作品。
（三）给戏曲的新生儿预留一个位置
50年后，将会有一些全新的戏曲样式诞生。她们与过去的戏曲和现在我们所见到的戏曲将迥然不同，但她们的本质肯定是戏曲的。具体会是什么样子，现在我也还是朦朦胧胧的，想象不来更具体的样子，但可以肯定的是：第一，她们迟早都会出现；第二，指导她们创作思想的理论基础是戏曲思维；第三，她们的内容和节奏与当代社会普通人的观念和心理契合；第四，她们的表达方式与当代观众的戏曲审美期待对应。我们这里像门捷列夫在制订元素周期表时为还未发现的元素作了命名一样，也从理论上为这个几十年后才会出生的新生儿预留下位置。
（四）戏曲可以预料的新的创作和演出方式
传统的戏曲艺术与数字化的现代科技有着一种天然的默契，戏曲的整体思维和表现形式可以不加任何改造，也不用附加什么条件，就可以直接与这些现代科学技术在顶层完成对接。
戏曲传统表达方式的进化路径就是一种“格式化”、“类型化”、“程式化”的过程。进化到上世纪初，达到了一种“化”的境界。以现实的目光看来，她等了一百年，等来了一个可以叫她“如鱼得水”、“如虎添翼”的科技新时代。戏曲可能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这么高的先见之明，为一个“数字化”、“网络化”、“程序化”的全新时代的到来，提前一百年就开始“未雨绸缪”了。你不能不惊叹，这种“数字化”、“网络化”、“程序化”简直就是为戏曲的“格式化”、“类型化”、“程式化”量身定做的。戏曲的这些“基础设计”为现代科技的进入准备了极大的可能。
于是我又想到了“积木”和“乐高”，这两种“玩具”不属于同一个时代，但却传承着同一种思维。“乐高”与“积木”已经不能同日而语了，但“乐高”肯定是从它的先辈“积木”那里进化过来的。那么我们就积极地支持戏曲张开双臂欢迎自己的“乐高时代”的到来吧！
界于“活化石”和“新戏曲”之间的广阔中间地带，由“活化石”向“新戏曲”过渡中的无数种戏曲样式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这时普通的舞台演出和传播，戏曲的程式化将与现代科技的“数字化”、“程序化”、“网络化”完美结合。乐队伴奏有一台电脑就足够了。音乐合成器“创造”出来的音乐作品，各种乐器及和声效果不是可以乱真的问题，而是有着更加优秀的听觉美感。同时还会有从没有在人间出现过的“美音”、“美声”被创作者“呼唤”出来。电声打击乐的音色将更加美妙，不用再像搞“样板戏”那样，为解决噪音和与管弦乐的和谐，而把他们用玻璃罩罩起来。数码调谐可以让作曲家的理想追求一步到位。灯光、音响、屏幕、字幕等舞台设备已经不用人工具体操作，而转由演员或音乐直接操控，依据演员和演出发出的信号，自动控制系统按导演和设计编就的程序，非常机敏、灵动、无缝地与演出即时对接；龙套及配角更多时候将使用“机器演员”，它们的表演当然会十分整齐到位，“跟头”肯定会翻得“杠杠”的。龙套的最初设计好像就预判到会有今天，早早地为它们进行了“类型化”、“格式化”和“程序化”的准备。
传统戏曲的演出，本来就是“程式化”的，演员在台上扮演的角色，在需要转入下一个单元的时候，不管是“开唱”、“上场”、“下场”，或开始大段“宾白”，或有其他大的动作，就是要开始展示表达下一段内容的“做功”或成套程式时，他就会有一个很明显的“叫板”，给“场面”和其他参加演出的演员作明确的暗示。本来，在所有参加演出的人员中，早已经储备好了大量的各种作为“硬件”的程式元素，并且通过“软件”储备了这些元素的许多编排方案。在正常演出中，各个演员的“叫板”就是指令，不同的“叫板”可以唤起不同的程式系列，戏曲的演出就是在这样的一次次“叫板”的“指挥”下，将剧情演绎下去。戏曲艺术的这种格式，可以让现代科技轻而易举地把戏曲自己“武装”起来，借助现代科技的助力，戏曲就可以完成一次历史性的飞跃。舞台上的“唱做念舞”一举一动都是指令，声控设备、像控设备在得到指令之后，都会自动按规定或预订的程序为剧情服务。
创作者们，编剧、导演、音乐设计、演员，都可以“一竿子插到底”，直接“指挥”或叫“操纵”各部门的基本元素以类似“蒙太奇”的组接方法，“轻松”地“创作”出一出新戏曲来。这样一来，就会使普通的民间小型剧团的编制大大缩减，同时，也为几个人甚至一个人自编自导自演戏曲剧目提供了可能。
戏曲的各部门各行各业都由真人来“扮演”的演出，将成为一种“狂欢节”式的活动。庞大的乐队，庞大的演员队伍，舞台装置、灯光音响，以及后勤服务队伍都会很庞大，即使是现在都已经开始用电脑或机械来操作的工作，也会以“复古”的方式返回到“原始状态”，重新换上“志愿者”来进行人工操作。因为大家来参加这样一次来之不易的活动，主要的享受不仅仅在于创作的乐趣，还在于聚会和参与的那种感受，这种滋味在其他群体活动中是无法得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