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兴旺的年代,南来北往的商船在这里歇脚,南腔北调的人在这里登岸。商贾云集,市肆繁华,老辈人给了它一个响亮的名号——“小南京”。水陆交汇处,必是戏码头。徽班进京之前,早有徽调、汉调沿运河而来,在此地扎下根基。老临清人爱戏,懂戏,逢年过节总要唱上几出。唱的未必是名角儿,但那股子热忱,是真切的。
李衍茂就出生在这样一座城里。
彼时运河的繁华早已褪去,但戏韵犹存。老戏台还在,老戏迷还在。小孩子在巷子里跑着跑着,就能听见谁家收音机里传出一段《空城计》,或是哪个票友在自家院子里吊一嗓子。这样的水土,养人。
他后来很少提及年少往事。只说了一句:那时候说不上懂戏,只觉得好听。这份喜爱,无需刻意学习——就像运河流水,淌过心间,便再也难忘。
少年时代,他离开临清,考入山东艺术学院。
学戏苦,本是梨园行的老话。每天天不亮便起身练功,基功、把子、身段、唱腔,样样都要打磨。同期同学里,有比他机灵的,有嗓音条件优于他的,但他身上自有一份独特的沉静。不是沉闷,是心性沉稳。
旁人下课离去,他仍留在练功房里反复琢磨唱段。这并非老师要求,而是他自觉不肯松懈。同学都说他“闷头往前走”,说的便是这份默默坚持的劲头。少年人大多意气风发,能沉下心来的本就不多,他便是其中之一。
从山东艺术学院毕业后,他拜入叶蓬先生门下。叶蓬是杨宝森杨派艺术的传人,在京剧教育界德高望重。杨派讲究韵味醇厚,行腔含蓄,不以高亢见长,而以深沉取胜。对一名青年演员而言,这是打基础的绝佳路径——不急不躁,一字一句打磨嗓音,理顺气息。
倘若一直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他大抵会成为一名功底扎实、风格稳健的杨派老生,守着余杨一脉的衣钵,在舞台上安稳唱戏,度过一生。
可有些人,生来就要走出不一样的道路。
在湖北省京剧院工作期间,时任院长朱世慧注意到了他。
朱世慧是梨园界的一位奇人,以丑行挑大梁,眼光独到。他默默观察这个年轻人许久,听过他无数次演唱,心中已然有了判断。朱院长找到他,直言相告:“你这副好嗓子,唱杨派可惜了。你该改唱高派。”
这番话,在行内人听来分量极重。
高派是老生行当里最耗功力的流派,对气息要求极高,音域也最为宽广。唱高派,需要一副高亢嘹亮、又能经得起长时间消耗的嗓子。天赋不足,再苦练也难以企及。梨园行里一直有这样的说法:老生流派中,学余派、马派、杨派的人数众多,唯独高派,习学者寥寥无几。并非众人不愿学,实在是这门技艺太过艰深。
李衍茂思索了多久,外人无从知晓,但他很快便做出决定:改学高派。
一个“改”字,意味着要将此前在杨派里练就的章法、分寸、劲头尽数放下,重新摸索全新的艺术道路。对于已有多年舞台经验的演员来说,这无异于脱胎换骨。他没有多言,只是收拾心情,从头开始。
改攻高派之后,他拜入辛宝达先生门下。
辛宝达是高派第三代传人,李和曾的亲传弟子。往上追溯,李和曾承袭高庆奎一脉;而高庆奎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创立高派,凭借一副旷世雄嗓,在余派盛行的年代闯出了一番天地。这一脉师承清晰:高庆奎——李和曾——辛宝达——李衍茂,四代人,薪火相传。
拜师之后的日子,全靠日复一日的坚守与打磨。
高派唱腔讲究“一口气”。一段唱词里,气息要连绵不断,高音处清越凌云,低音处婉转凄切。一场大戏唱罢,贴身的水衣能拧出汗水。他曾开玩笑说,每次演出结束,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可随即又补充道:“畅快。”
这份畅快,并非苦中作乐,而是发自内心的舒坦。被埋没许久的嗓音,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归宿。
辛宝达对这位弟子倾囊相授。老先生自身也曾走过弯路,当年他拜入李和曾先生门下,人到中年改换师承,从余杨一脉转投高派。这份“从头再来”的艰难,他体会得最为深刻。
如今,他把当年恩师传授自己的技艺,一句唱腔、一段曲目,毫无保留地教给眼前的年轻人。何处该发力,何处该收束,每一句唱词背后蕴含的情绪,他都拆解开来细细讲解,反复示范。
走下舞台,师徒二人常坐在后台,就着一盏灯火,慢慢推敲一出戏里的某一段唱腔。旁人看来枯燥乏味,二人却乐在其中。辛宝达望着徒弟,想必也想起了当年毅然改换门庭、孤注一掷的自己。曾经,他也是这样守在灯下,跟随恩师李和曾揣摩唱腔,朝夕研习,不断精进。
梨园技艺可以代代相承,而艺人的风骨与本心,唯有靠自身沉淀、默默坚守。
老先生今年七十九岁,依旧坚守在传艺一线。他只说,要倾尽毕生所学与心力,把李衍茂培养成才,将高派艺术接续传承下去。话语朴实,却重若千钧。李衍茂也郑重接过这份嘱托。
高派传到他手中,已是第四代。
当年高庆奎创派,风光无限。身为老生“三大贤”之一,他与余叔岩、马连良齐名。昔日中和园里,一曲《逍遥津》,层层跌宕的“欺寡人”唱段,令台下万千观众动容。世人皆言,他的演唱不止是技艺的展现,更是以一腔赤子情怀,道尽山河零落、人世沧桑。可惜盛年之时,他嗓音受损,从此告别三尺戏台。他不愿高派艺术就此凋零,便细细拆解唱腔韵味,将毕生所学悉数传给弟子李和曾,把未竟的梨园长路,托付后辈接续前行。
李和曾稳稳接过这份衣钵。他承袭高派雄浑高亢的本韵,又融汇麒派沉厚悠远的演唱气质,两派风骨相融,自成一格。晚年体弱多病,他依旧潜心传艺,诲人不倦。
鲜为人知的是,李和曾先生与临清有着一段不解之缘。多年前,他曾在这座运河古城驻足传艺,将高派的火种播撒在这片土地上。冥冥之中,艺术的种子落在此处,静待来日生根发芽。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辛宝达拜入高派门下,成为李和曾的亲传弟子,接续宗门文脉,半生坚守,终得传承。
如今技艺传到李衍茂手中,时代已然不同。京剧不再是昔日风靡一时的艺术,高派也渐渐成为老生行当里最为清冷的一脉。前辈留下的唱腔录音仍在流传,可能演唱、能授课、能读懂其中韵味的人,却日渐稀少。
但李衍茂始终坚守于此。
他天生一副好嗓子,这份天赋旁人羡慕不来。加之早年修习杨派,打下了醇厚温润的功底,唱腔绝不浮躁。故而他的高腔里,既有高派标志性的激越与穿透力,又暗藏杨派的内敛与沉静。两种特质相融,酝酿出独属于他的艺术风格——不像高庆奎那般雄浑辽阔,不像李和曾那般沧桑温厚,也不像辛宝达那般沉稳端庄,他身上自带着一股静气。
白燕升看过他的演出,曾给出两句评价。一句是:“高,实在是高。”一语双关,既是喝彩,又巧妙点出“高派”之名。另一句是:“他身上有一种难得的静气。唱戏沉得住气,绝不浮躁。”一句赞其声腔,一句品其心性,两句话合在一起,便是最真实的他。
我曾看过他演绎《逍遥津》。
那是2023年八月十八日,南京紫金大剧院,他个人专场演出的开篇剧目。大幕缓缓拉开,他身着明黄帝王戏服缓步登场,身形清瘦文雅,并无寻常帝王的凌厉威严。
人未完全登台,唱腔已先萦绕全场。一句“父子们在宫院伤心落泪”,二黄导板,足足绵延三分半钟。低音处敛气沉声,隐忍清冷,仿佛深宫长夜之中,帝王独自默然,将满心困顿尽数藏于声韵之间。待到“伤心落泪”四字,声线徐徐舒展,腔韵缓缓上扬,漾开一缕入骨的苍凉。
这并非凌厉破空的高腔,也不是炫技式的酣畅演绎。剧中的悲戚克制内敛、深沉含蓄,是心底积压已久的酸楚,缓缓吐露而出。高派独有的悲凉意境,从来不是外放的嘶吼与恸哭。低音藏尽半生隐忍,长腔漫抒一世孤凉。
一曲唱罢,偌大剧场鸦雀无声。满堂观众凝神屏息,全然忘记了周遭一切。
戏中的汉献帝,一生困于深宫,受制于曹操。伏皇后蒙难,幼子不保,四百年大汉江山摇摇欲坠。满心屈辱与悲凉郁结于心,也催生出整折戏里最凄切的十一叠“欺寡人”。
一重唱腔,一重绝望,层层递进,寒意彻骨。这从来不是一出供人消遣的戏,它能让人摒除杂念,沉入满目的萧瑟之中。曲终落幕,心底的沉郁久久无法消散。
散场之后,无人知晓,他内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他也曾坦言,每一次演唱《逍遥津》,都是一场身心的淬炼。纵然耗费心神,他依旧甘之如饴。这便是戏曲人与生俱来的赤诚。旁人只看到其中辛苦,他却甘之若饴。
为了读懂汉献帝这一人物,他特意远赴湖北黄石,登门拜访文史学者石麟教授。不为虚名浮利,只为更透彻地理解这位一生困顿的末代君王。
石麟教授将汉献帝的心境归纳为四层:羞愧、恐惧、悲凉、隐忍之怒。愧山河残破,愧对列祖列宗;惧权臣当道,身不由己;悲盛世陨落,身世飘零;忍骨肉分离,万般苦楚。
这四层心境,他细细参悟,尽数融入唱腔、神态与表演之中。他塑造的汉献帝,从不刻意渲染悲苦。国破家亡的万般苦楚,全都蕴含在行腔顿挫之间。这份藏于内里的苍凉与无望,深沉内敛,愈发耐人回味。
世人皆知汉献帝有四层悲苦心境,而李衍茂,为这出百年老戏添上了第五层底色——那便是对戏曲、对舞台、对艺术传承最虔诚的敬畏。因为懂得,所以敬畏;因为敬畏,所以甘愿用一生去守护。
生活中的李衍茂,和舞台之上判若两人。
台上,他是汉献帝,是申包胥,是诸葛亮,是一个个困顿、悲壮、不屈的灵魂。走下舞台,他安静内敛,言语不多,甚至略带腼腆。他并非擅长交际的演员,所有的表达欲,都留在了舞台之上。
但他对待戏迷格外热忱。演出结束后,常有戏迷守在后台门口等候。合影、签名,他一一应允,从不敷衍。有戏迷专程从外地赶来观戏,他知晓后连连说道“辛苦您了”,语气里满是真诚的体恤。
他曾在采访中说:“观众买票来看我,是抬举我。我必须对得起这张票。”
话语朴实,却字字真心,一如他本人。
如今他常演的剧目颇丰:《哭秦庭》《葫芦峪》《斩黄袍》《赠绨袍》《失空斩》《伍子胥》《红鬃烈马》《四郎探母》,一出出硬戏,都是他一场场实打实唱出来的功底。
《哭秦庭》亦是一出极考验功力的剧目。剧中申包胥在秦庭痛哭七天七夜,只为恳请秦王出兵救楚。这出戏的难点,在于“哭”要唱出层次。同样是哭,第一天与第七天的情绪、唱腔,必须有所区分。他演绎的申包胥,能让听众清晰听出时光流逝与希望渐渐消磨的过程。这般细腻的处理,在青年演员中十分难得。
有人问他:安稳顺畅的杨派道路不走,为何偏偏坚守这条清冷艰辛的路?
他答得淡然:“只因心生热爱,相伴多年,早已无法割舍。这是先辈留下的艺术瑰宝,也是恩师交到我手中的一盏灯火。我理应用心守护,不负梨园文脉,不负师道恩情。”
没有华丽辞藻,寥寥数语,赤诚恳切。
问及未来的目标,他思索片刻后说道:“希望十年之后,我一开口,台下仍有人能读懂、能共鸣。”
这是一个再朴素不过的愿望,也是一名高派演员最真挚的心声。
李衍茂与两座城市,有着难解的缘分。
一座是临清——运河之畔的“小南京”,是他出生、成长的故乡。一座是南京——六朝古都,是他如今奋斗、扎根的地方。从一座“小南京”,走到真正的南京城,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条隐线,串联起他的来路与归处。
而这条缘分的脉络,还有更深的渊源。
当年,他的师爷李和曾先生曾在此地传艺,将高派的火种播撒在临清这座运河古城。多年以后,从这片土地走出的少年,承袭这份薪火,成为高派再传弟子。
世间许多事,难以言说缘由,却又恰到好处。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从李和曾手中出发,经辛宝达接续,穿过悠悠时光,最终牵到了这位临清少年身上。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临清,滋养了他的根脉;南京,搭建起他的舞台。
这些年,他回临清的次数不算频繁,可家乡的戏迷始终牵挂着他。网络上的问候与惦念,时常从运河之畔传来。有人在他的演出视频下留言:“咱们临清人,在外好好唱戏。”也有人在票友群里转发他的消息,言语间满是自豪。这些他都看在眼里,来自故土的牵挂,让他倍感温暖。
他曾认真谈起家乡对自己的意义,话语不长,却情深意重。大意是:若没有临清这片戏曲沃土的滋养,没有家乡父老最初的鼓励与支持,就没有如今站在舞台上的自己。他感念这方水土的养育,感念乡亲们的厚爱。年少时在街巷听戏的点滴记忆,最早为他鼓掌的乡人,他始终铭记于心。
从运河边听戏的懵懂少年,到如今高派第四代传承骨干。纵使路走得再远,心中那根情弦,始终系在家乡的戏台上。
身在南京,他心中装着两座城的温度:一座是回望的故土,一座是前行的阵地。他深知,无论走多远,临清总有一众乡人等着听他开嗓。他也一直盼着,能多回故乡几趟,把在外打磨习得的技艺,唱给家乡父老听。
这份心意,大抵就是一名演员对故土最朴素、也最深沉的报答。
从临清走出的少年,到山东艺术学院的学子,到叶蓬先生门下的杨派弟子,再到辛宝达先生座下的高派第四代传人——这条路并非一路坦途,可每一步,都在为他如今的成就铺路。他承接的,不只是一门老生唱腔艺术,更是百年来梨园行业沉淀下来的风骨与温情。
高庆奎摒弃浮华、开创流派;李和曾博采众长、坚守传艺;辛宝达淡泊名利、默默守护。百年风雨流转,薪火代代绵延。前人开拓铺路、潜心坚守,后人虚心求学、静心沉淀。抛开浮华虚名,远离流量喧嚣,一心忠于艺术、敬畏舞台、珍视传承。
而李衍茂,正稳稳伫立在这一脉艺术长风的交汇之处。用一副经岁月淬炼的嗓音,唱响那句经典唱词——
父子们在宫院,伤心落泪。
高腔显风骨,低韵藏温良。曲声未歇,这位从临清走出的少年,仍在踏路前行。
人间风月漫长,世间自有知音。运河之畔的临清城里,也始终有人,为他亮着一盏等候的灯。
注解:本文部分背景资料来源于
· 高派艺术相关梨园口述史料及师承访谈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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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涉及唱腔风格、流派传承、人物心境等艺术评价,综合自上述来源及现场观感。如有不实之处,敬请指正。
作者简介:瑾瑜,前央视媒体人,自由撰稿人。写诗词、戏曲与传统文化,做时光里的记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