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短剧作为一种 “兼具影视剧基因与短视频特性” 和 “文化与科技深度融合的新兴文艺形态”,也可视为一种通过手机终端观看为主的网络视听节目类型,其外在特点表现在篇幅较小,容量很大,表现类型丰富;而内容上的优势则是高密度、多翻转、悬念足;制作上则具备低成本、短周期、体量灵活的特征,力求打造世俗童话,让观众越看越爽,欲罢不能。
但是作为以抒情写意为主,节奏相对缓慢,故事长短不一的戏曲,是如何找到与微短剧相契合的特征,并能在 “短平快” 的节奏中游刃有余的呢?首先,传统戏曲中有大量具备 “爽文” 特质的故事。Data Eye 发布的《2024 年微短剧行业白皮书》中的数据显示,女频热力值 61% 远高于男频的 39%,而在中国传统戏曲中,可视为女频的作品多不胜数。如樊梨花、穆桂英,甚至如杜丽娘、冯素珍等人的故事无不尽显女性风流,不仅演绎一曲 “凰求凤”,巾帼胜须眉的舞台佳话,而且喊出了 “世间好事属何人?不在男儿在女子” 的女性心声。
另据 “白皮书” 数据,在细分题材领域,热力值前五名分别是情感、逆袭、都市、家庭、甜宠等,情感类故事作为微短剧创作的核心,似乎让我们看到明清传奇创作中 “十部传奇九相思” 的故事轮回。至于微短剧中热衷的 “逆袭”“打脸” 题材,在传统戏曲故事中更是数不胜数。除了都市题材之外,上述热力值前五的题材故事在传统戏曲中几乎都能找到同类项。另外,一些戏曲故事在当时就具备爽剧特质,如《清风亭》,因结尾雷击不孝子,清代观众观后 “无不切齿”“无不大快”。又如各个剧种中常演的情感戏《铡美案》,结发妻苦斗 “小三”,手撕负心汉的剧情,与现在的微短剧何异?不仅是传统戏曲,即便是当代戏曲,也有着 “爽剧” 的基因,特别是新编曲剧微短剧《新倒霉大叔的婚事》,颇有当下微短剧中 “霸道总裁爱上我” 的影子。
从当下来看,微短剧题材同质化的困境较为突出,急需寻找新的突破口。从另一个角度看,“目前的微短剧创作的主要目标仍在于能迅速为观众呈现一个易于理解且引人入胜的故事文本,使观众能够随时随地、不假思索地沉浸其中,以获得直接且即时的欲望满足”。而中国传统戏曲的故事剧目如汪洋大海,如京剧一个剧种就有 5300 余种剧目,而放眼全国剧种,故事类型的多样,丰富的内容储备,可有效解决当下微短剧创作类型趋同的弊端;其次,戏曲故事的篇幅视需要可长可短,甚至有些可以单拎出来呈现 (如折子戏);最后,从接受角度来看,这些带有民族记忆的历史叙事,经过各种加工和传播,其故事和主题都较符合国人的审美习惯,如果加以改编创新,观众是很容易被带入剧情并沉浸其中的。
除了部分戏曲故事自带 “爽点” 之外,戏曲行当中的 “反串”,本身就自带话题流量。如越剧女小生,最近热播的越剧微短剧《明州奇闻录》系由 “宁波小百花越剧团” 演员出演,剧中男性 CP 则由两位女演员扮演,不但看点满满,演员表现也相当精彩,颇受女性观众的青睐。作为全国 “唯一一个由女小生当家和以女性观众为主体的剧种”,女小生既是越剧流传下来的舞台传统之一,又是当下网络流量的密码,且从行当反串这点上来说,以越剧为代表的戏曲在过往中就有对市场垂直细分的先例。
当然,能为微短剧带来流量的戏曲内容还有很多,可是要如何真正实现戏曲的跨媒介旅行呢?目前唯一一篇探讨戏曲微短剧的文章《微短剧助力戏曲跨媒介传播》认为:“在戏曲微短剧领域,无论是传统戏曲文本的改编还是新创作的微短剧,都要有‘剧’和‘影’的意识,而不是只利用新系统装载戏曲传统内容。”
在这场跨形态、跨内容的融合中,剧为视听呈现的主体,曲是被呈现的对象,“竖屏” 是得以被看见的传播途径,但最终以赢得流量为目的,这才是网络时代的根本。
戏曲微短剧虽然是新生艺术类型,但如果观察过往,依然可以看到戏曲在与新艺术样式结合时应如何呈现。例如,1948 年费穆在拍摄戏曲电影《生死恨》时,为了让戏曲适应电影的技艺要求,他曾提出四条拍摄原则,围绕电影对戏曲的故事、表演、布景等方面的改造,如在写意和写实之间倾向于后者等,用特写突出面部表情的变化,通过长镜头完整再现歌舞场面,注重现场布景的虚实相间,规避虚拟化的动作表演等一套系统的做法,其实都是为了创造出独属于戏曲电影的美学呈现。在这次堪称戏曲电影教科书式的拍摄中,导演注重镜头配合戏曲演员的唱、念、做、表,注意突出电影的戏曲特质,最后拍摄的结果也正像他对梅兰芳先生所保证的那样,“使《生死恨》里的布景,不致成为您的优美动作的障碍”。
到了戏曲电视剧阶段,这种在写实和写虚之间的摇摆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新的美学三原则:“景物造型的写实性”“表演艺术的生活化”“戏曲音乐是灵魂”。毋庸置疑,戏曲电视剧中最关键的依然是音乐,如果说费穆时期还存在着布景虚实相间,此时为了适应电视这一写实艺术,基本上只剩下音乐了。记得 20 世纪 80 年代,有专家批评当时的戏曲电影称,“将戏曲的一切特征全拿掉,只剩下一堆演员在大实景里开口唱,实在叫人难受至极”。
而到了戏曲微短剧这里呢?目前看到的几部创作尚有一些短板,如实景真唱被后期配音取代。《火焰驹》的制作方就声称,该剧中的戏曲演唱部分由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侯红琴以及其他戏曲演员配唱;《新倒霉大叔的婚事》虽全由戏曲演员出演,但戏曲演唱也是后期配音完成。这些是否昭示着我们的戏曲演员面对微短剧时代的到来,还没有做好跨界准备?又或者是当下戏曲演员的年龄普遍偏大,出镜效果不如非戏曲出身的年轻演员?
在这场跨媒介的传播中,戏曲为了适应新媒介和碎片化的欣赏习惯,除了沿用戏曲片中的服装、化妆、道具的影视化之路,演员表演的生活化趋势之外,戏曲微短剧中,戏曲的 “四功” 减少到只剩唱了,甚至有些唱段为了适应微短剧的时长,被硬生生地割裂在两集中出现,这显然是考虑不周。
但是我们也看到一些有意义的尝试和改编,如越剧微短剧《化蝶》以 “戏曲 + 穿越” 的形式为我们呈现了母女亲情,赢得了网友不错的口碑;《明州奇闻录》作为一部新编古装微短剧,分别以 “迷蝴蝶”“动心猿”“跃龙门” 三个单元宣传相应的反诈内容,且在剧中巧妙融入了越剧的唱念,有名为 “小饼干” 的网友称,“这种创新喜闻乐见,既保留了越剧的核心,又丰富了外在形式”。至于其他的作品,如京剧传承短剧《老盔有了新主人》由 B 站出品,京剧四部传统骨子老戏《长坂坡》《齐天大圣》《战金山》《霸王别姬》穿插到剧中,呈现出不一样的京剧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