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独特的形式表达(二)
第二章 戏曲独特的表达形式(之一)
何中兴
——如果生活是米,那么话剧就是米做的饭,戏曲
就是米做的酒;米做的饭里还能看到米的存在,而
米做的酒里连米的影子也没有了。
(一) 形式即内容
高度的程式性、夸张性并强调程式美感,是中国戏曲艺术的鲜明特征。从艺术的假定性来看,所有的艺术都有程式,程式的意义在于改变生活的原型态而升华至音乐的境界、舞蹈的境界,也就是诗的境界,从而更鲜明地反映生活。戏曲高度程式化的结果使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入诗的境界。
程式的应用 ,因为它与观众的约定俗成,简化(省略)了大量繁琐的叙述、解释、交代,使戏曲能够直接地、单刀直入地讲述故事(内容、主线、要义),使戏曲有更多、更大的空间和机会来展示自己的程式美,使戏曲有更多、更大的空间和机会来“作诗”。
所有艺术都有自己的表达程式,比如芭蕾舞的大跳、托举、旋转、倒踢紫金冠;歌剧的咏叹调、宣叙调以及演出过程中的序曲、间奏曲、舞曲等……但是,像中国戏曲这样,不仅有自己独具特色的表达程式,而且整个表达系统都是“程式化”的,好像还没有发现“另一个”。
戏曲艺术的“程式化”表达主要特点是写意。即使是比较写实情况,也必须夸张,夸张到变形,变成一种符号。重点表现的是“神”,是一种内在的“神韵”,不是精神。是一种朦朦胧胧的东西,只有靠表达感觉的“活儿”或叫形式和可以引发联想的媒介来实现。
戏曲艺术的传统表达方式中,借助媒介的表达可以分为三类。一是借助实物,比如马鞭、船桨、髯口、水袖、甩发……它们当然不是生活中的实物,而是一种能叫人联想到对应实物的“符号”式的道具;二是借助戏曲艺术的叙述方法,这个问题后面会涉及到一些,这里暂且不展开来说;三是借助戏曲艺术中的表达程式,比如“趟马”、“走边”、“起霸”、行舟、缝纫、行路、用餐、醉酒、惊诧等等等等,包括人物所有的肢体活动和情绪表达,都被戏曲艺术提炼、美化,升华为一种中国戏曲特有的“符号化”的舞蹈——“做功”。“做功”与普通意义上的舞蹈完全不同,“做功”必须以人物的动作细节为基础,处处靠人物动作的细节支撑,与人物的肢体运动及心理律动的细节平行发展,环环相扣,紧紧照应。
“做功”的表达方式起码有以下三个层面。比如戏曲中有比较完整套路的“舞蹈”程式“趟马”,第一层,戏中人物骑马赶路时的情绪和当时的环境气氛,也就是通过这个程式的动作表达,表现人物的处境和心理变化;第二层,表达人与马各自的具体动作和相互作用的过程;第三层,才是真正的“做功”,表达以上两层内容的具体的形式元素,也就是程式的局部,它们是根据第一层所提供的时间、人物、情景的要求,从具体动作提炼出来的美化了的单个的具体的形式意义上的细节。这样的分解,就可以看到了一种独特的现象,一,这些程式是可以脱离“内容”而存在的,所以可以把它们叫做“第二内容”。二,它们可以在其他的人物和情景中以同样的方式参与创作。当然,需要依据变化了的人物和情景进行合情合理的修正或再造。三,它们可以脱离戏曲演出在其他场合以自己本身的内容和形式单独表演。如此看来,在某种情况下,它们是可以上升为“第一内容”的。那么,它们是内容呢还是形式呢?只能说,它们既是形式,又是内容,形式即内容。
(二) 程式化
戏曲艺术的形式表达特点有仨,第一,形式即内容,内容通过形式表达,形式表达就是借助“符号化的实物”和“符号化的形式”表达;第二,形式表达在戏曲艺术中是一种程式的表达状态;第三,程式表达不是局部的,不是部分的,也不是系列的,而是一种“程式化”的表达。普通人只看到戏曲演出的表面,认为只有戏曲表演是“程式化”的,其实戏曲艺术的各个部门、各个分支、各个系列、各个层次,剧本、唱腔、伴奏、布景、服装……包括刀枪把子在内的一切道具都是程式化的。
程式化是一种艺术思维,一种创作路径,一种创作方法,而不是一种工具。
戏曲程式化的形式组合方式和儿童玩具积木的组合方式是同一种思维,选择一套最基本的模块,这些模块是有限的、半中性的,既可以有自己的形象和内容表达,也可以任意组合,组合成各种新的形象和内容表达。我们可以把它称作“积木思维”和“戏曲思维”。
传统京剧折子戏《小晏》中有一个片段,吕布借酒发“疯”,在席前向貂蝉炫耀自己在虎牢关战胜“刘关张”的过程。其实唱词仅仅八句,“吕布”凭借“唱功”、“水袖功”和“翎子功”及程式化的面部表达,加上貂蝉同一水平的戏曲功夫的展示,滴水不漏的配合,珠联璧合的呼应,虽然对战争的规模、气氛、声势、过程只字不提,却把一场历史上著名的大战描绘得波澜壮阔,淋漓尽致。这就是戏曲表达方式的魅力,不进行任何直接描述,只是通过约定俗成的程式表达,勾引你的想象,撩拨你的感情,引诱你积极进入“第三度创作”,通过观演的紧密配合,以少胜多,四两拨千斤,胜过千言万语、千军万马。
附唱词如下:“那一日在虎牢大摆战场/我与那桃园弟兄论短长/关云长挥大刀猛虎一样/张翼德挺蛇矛勇似金刚/刘玄德舞宝剑浑如天神降/怎敌我方天戟蛟龙出海洋/只杀得刘关张左遮右挡/俺吕布美名儿天下传扬。”
(三)演员和角色的分离及形式和内容的对立
从上面的例子可以看出,在戏曲艺术的形式表达中,演员和角色是可以分离的。在这里,为了更好地说明我对戏曲艺术传统表达形式这一特色的理解,我们把戏曲艺术综合进来的文学、音乐、美术等门类暂且分离出去,仅仅把表演的具体呈现部分“提溜”出来,做一些分析看一看。就以上这个戏曲片段来说,作为表达形式的表演可以分成以下几个部分:(1)“活儿”。就是演员有点“炫技”味道的功夫“卖弄”,肢体和肢体延伸物的十分夸张的表达,比如“水袖功”、“翎子功”等的展示;(2)“做功”。戏曲独有的表演形式,比如“饮酒”、“调情”等;(3)表情;(4)声腔;(5)演员本身的外在形象的表达;(6)演员内在气质的表达。这六个部分有的可以看作是纯角色的表演,有的可以看作是纯演员的表演,有的可以看作是演员和角色双重表演的。因为戏曲艺术“形式即内容”的独特艺术思维,以上六个侧面的表达作用实际上是各司其职、各为所用、缺一不可的。比如传统戏《太白醉酒》,李白喝醉了,打马回府,上半身表演人物醉态,下半身表演马在行走,马没有醉呀!那么上半身就可以看作是角色的表演,下半身就可以看作是演员的表演,如果宁要说不是演员在表演,难道还是马在表演吗?所以说演员和角色在戏曲中是可以分离的。当然你也可以说,这是演员同时在表演两个角色,太白和马,那么也就是演员本身的分离哦?说来说去,总而言之,还是一种分离吧?这种表演特色仍然是戏曲独有的吧!
另外一个例子,京剧中有一个行当叫“二净”,俗称“二花脸”、“二毛子”,脸谱跟“净”差不多,但他的表演却可以有许多“丑”的成分。我分析,可能“净”和“丑”这两个行当是先有的,之后为了塑造人物的需要,对“净”和“丑”进行了勾兑,进化出了个“二花脸”,才有了“大花脸”(净、大净)、“二花脸”(二净、二毛子)、“三花脸”(丑)的谱系。于是我们看到在“二净”这里,以脸谱为代表的形式和以行为为代表的内容其实是一种分离的状态。类似的情况在戏曲艺术的表达形式中还有很多。在这里我们把它们都看作是形式和内容的“分别表达”。
这种“表里不一”的“分别表达”很值得重视,在日后戏曲艺术的进化中,对于形式和内容合作表达人物方面或许会有一定的示范作用。它的价值在于对一种旧的东西不做任何结构性的更动,仅仅改换一下创造思维,就可以使之上升为另外一种合乎潮流的新东西。
再举一个生活中的例子来看看明白,如果用一段台词也来描述一场战争,同样的台词,我们选三个大家熟悉的人物——艺术形象:毛泽东、焦裕禄、赵本山来分别表达,因为他们本身的形象、声调、气度大不相同,到达受众的信息绝对会有很大的不同。以戏曲思维来认识这一现象,形式即内容,反过来,内容也可以是形式,那么这一切都可以看作是戏曲的表达形式。这是戏曲对生活的一种独特的认识,也就是说,戏曲的这种表达形式同样也是来源于生活的。当然这也就是戏曲艺术一种独特的表达形式了。
(三)虚拟表达
戏曲的传统表达方式是不用实景,也可以不用实际的道具的。甚至省略众多次要人物,而用人物的语言和表演去描述他们。这种虚拟的表达方式,实际上比真实地呈现的表现力还要强得多。首先第一人称的描述,不是真实的,而是渗入了他的主观感情的。再有就是,他可以“勾引”受众进入“三度创作”,受众不得不调动自己的生活储存,来对应、比较二者的异同,然后进行理性的或感性的判断和理解。所以,正像“一百个观众就有一百个‘哈姆雷特’”一样,戏曲到达受众的信息是增量的,受众总体得到的想象甚至是无限的。
戏曲被中国人喜欢很可能与这种“虚拟表达”有关。因为它给受众参与创作的机会更多。
传统戏曲的“虚拟表达”有下列四种情况:(1)无实物表达。比如《时迁吃鸡》虚拟食物,《徐策跑城》虚拟街道,《三岔口》虚拟黑夜……许多“顶风”、“冒雨”、“迎雪”、“听音”、“观景”等的“做功”都是对环境的虚拟。(2)通过局部表达全部。比如通过“四龙套”模拟千军万马,通过“圆场”虚拟很远的路径,通过“船桨”模拟船和水,通过“水袖”、“髯口”、“翎子”等对于肢体的延伸外化人物情绪。(3)虚拟不方便表达的实物。省去微小的,因为它们不好展现;省去大的,大的环境、大的场面、大的物件,它们不仅不方便表达,而且有很大的弊端,它们会对戏曲表演造成影响。一方面,妨碍“角儿”更好地展示“功夫”,另一方面,具象的实物往往很难与演员虚拟的表演风格统一,从而影响观众参与创作的想象力。(4)同一实物多种表达。比如“一桌两椅”,可以变幻出无限的场景。在戏曲中,“一桌两椅”只是这种道具组合的名字,其组成并不是仅仅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它们用时可多可少,可分可合,既可作为不同场合的桌椅,又可作为山、楼、床、门的代用物。还通过不同的摆法和桌围椅帔的不同色彩与纹样,并结合其他砌末,对剧情的地点和人物关系作出表现和暗示。以不变应万变,说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当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只要能叫观众想到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虚拟表达又可以划分为两大类,以上可以叫做狭义的虚拟表达,应该还有一种广义的虚拟表达,比如《小晏》用语言、音乐、“做功”等虚拟一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