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个在戏友群里,有位南昌的老哥发了段视频,是他在滕王阁边上录的。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石凳上,手里摇着蒲扇,嘴里哼的不是京剧,不是黄梅戏,而是一段弋阳腔。
那高亢处,声震瓦砾,柔婉时,又像鄱阳湖面上拂过的晚风。
群里顿时炸了锅:"这是什么戏?怎么从没听过,却觉得骨子里亲?"
老哥回了四个字:这是赣剧。
您可能也纳闷——赣剧?好像听过,又好像说不清它到底是什么味儿。
这就对了。
赣剧这门艺术,低调了几百年,却硬生生在赣鄱大地上扎下了比老樟树还深的根。
它不争不抢,不吆喝不叫卖,可一开腔,那股子从明代传下来的古朴劲儿,能把人的魂魄都勾走。
说起来,赣剧的家底厚得吓人。
它的"祖宗"弋阳腔,是中国戏曲四大声腔之一,跟昆山腔平起平坐。
明代汤显祖写《牡丹亭》,骨子里流的就是这股江西血脉。
可您知道弋阳腔最了不起的地方在哪儿吗?
四个字:一人唱,众人和。
台上角儿起了头,台下帮腔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用丝竹,全凭人声与锣鼓。
这哪里是唱戏?这分明是一个村子、一条街巷的人,在用嗓子过日子。
退休教师老周,在景德镇住了一辈子,七十三了,每年正月都要去乐平看赣剧。
他说小时候跟着爷爷看戏,台上演《窦娥冤》,演到六月飞雪那场,台下几百号人齐声帮腔,那声音从脚底板一直震到头顶。
"我当时才八岁,吓得直往爷爷怀里钻,可又舍不得捂耳朵。"
老周说这话时眼眶红了:"后来走南闯北几十年,再没听过那么'真'的声音。"
什么叫"真"?
就是没被修饰过的、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汗味和烟火气的真。
赣剧的真,还藏在它的"杂"里。
它不像京剧那样规矩森严,也不像昆曲那样雅致到让人不敢靠近。
它把弋阳腔、青阳腔、乱弹、昆腔全揉在一块儿,像江西人做菜——辣的、鲜的、酸的,一锅端上来,热热闹闹,有滋有味。
这"杂"不是乱,是包容,是活力,是老百姓自己选出来的"好听"。
前年有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在短视频平台上传了一段赣剧《荆钗记》的选段。
她本来学的是流行音乐,偶然在外婆家听到老唱片,被那句"书房门前一枝梅"击中了。
她说:"那个旋律不复杂,可唱的人把一辈子的等待都放进去了,我学了十年声乐,没学到这种分量。"
视频播放量破了五十万,评论区全是江西老乡在认亲。
您看,好东西不怕晚,就怕没人递到跟前。
赣剧的魅力,不在于它有多古老,而在于它从来没离开过生活。
乐平的古戏台有四百多座,至今逢年过节还在唱。
台上是才子佳人、忠臣孝子,台下是嗑瓜子的大爷、追跑的孩童。
戏是戏,日子是日子,可戏和日子搅在一起,就成了一方水土的精气神。
有人说,听不懂赣剧的方言怎么办?
我倒觉得,听不懂词儿不要紧,您先听那个"气口"。
赣剧的气口特别长,一口气拖下来,像鄱阳湖的水,看着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那口气里头,装的是江西人不声不响、闷头做事、却把情义看得比天大的性子。
下回要是刷到赣剧的视频,您别急着划走。
停下来听三十秒,专门品品那个帮腔起来的瞬间。
那不是伴奏,那是几百年来,一代代普通人用自己的嗓子,给台上的悲欢离合撑腰。
戏曲这东西,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技巧多高。
是台上那个人唱的,恰好就是台下这群人活的。
一方水土养一方腔,一方腔里住着一方人的魂。
赣剧就是这样——它不必惊天动地,只需在某个黄昏,让你忽然觉得,脚下这片土地,值得你站得再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