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选丨文
在当代京剧《欠你一枚小红星》中,李政宽横跨编剧、导演、作曲三个行当,该剧于2023年首演,推出1.0版本,继而又于2024年推出2.0版本,笔者曾于2024年10月现场观摩该剧。
早在去年,宽哥(我们一直保持合作)就曾向我约稿为这出戏写点有价值的东西,既拖到今天,我是否可以更好的思考:我们该如何理解「当代京剧」《欠你一枚小红星》在当代戏曲转型多元探索语境中的位置和意义?李政宽及其「当代京剧」延续了何种美学谱系?这其中又发展出怎样值得借鉴的戏剧构作方法?
显然,这些议题都需要更多的年轻学人加入讨论,以必要的学术视域加以系统性的观察和总结。因此,希冀通过这次写作,爬梳一些相关的概念,或能为后来的研究者提供一些「按图索骥」的认知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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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派、当代性与世界剧场
京剧的当代实验,是对「被困在殿堂里的京剧」的一种回应。
所谓「被困在殿堂里的京剧」,这种「被困在殿堂里」的存在状态,不仅仅是由于体制文化的客观需要,更多也出于职业戏曲人自身的主观选择。毕竟,当不再投身于「有面儿」的国营/公立院团,没有单位、职称用于「撑腰」,戏曲人该如何寻找在当下世代的尊严和价值呢?
在包括李政宽在内的实践者而言,直面市场意味着必须看清自身与世界,以及对自身传统的扬弃。
对于「当代京剧」《欠你一枚小红星》,我们仍可提炼三个重要的关键词以快速捕捉其内涵:海派、当代性与世界剧场。
在今天颇为热闹的「小剧场戏曲」浪潮中,各种沉浸式、环境式的名目层出不穷。但究其根本,仍不出20世纪10-40年代海派京剧的文化景观。高美瑜博士在《二十世纪上半叶海派京剧研究(1900-1949)》一文中阐明了海派与京派的差异及其独特风貌背后的精神指向。
海者,包容也。李政宽回溯自身的海派基因,其根本支点在于直面市场需求和「观众的戏剧构作」。
不管是「国剧运动」主张的「新国剧」理念,还是苏联导演梅耶荷德所谓的「东西方剧场的融合」,二者都未明确给出可行的方案,各自的艺术憧憬缺乏最底层的语言重塑。
因而,其主张的「现代化」或其立场所拥趸的「现代主义」更像是一种话语压迫,它将「传统戏曲」试图改造成「drama/dramatic theatre」以迎合西方戏剧的既定范式——其中彰显差异的语言/语汇被挤压成一种刻板印象,被涂上「落后」的标签。
更甚者,接受雷曼「后戏剧」理论学说的三段论模型,假如我们未能觉察其背后的「西方中心主义」,那么将戏曲视作「前戏剧」显然是更进一步的话语矮化。
「当代戏曲」不接受这种话语矮化或者不同文化系统的错位调和,实践者的动机不再是臣服或回应西方话语,而是借助「世界剧场」的视域进行自我的重新定位,尽可能地将自身的美学语言/语汇输出为一种普适性的表达,从而发挥其文化影响力。而早在上世纪80年代,波兰裔德国学者安德热·维尔特(Andrzej Wirth)对彼时欧陆兴起的「音乐剧场」就有了敏锐观察:后电视时代下剧场艺术的充分媒介化。
它所接受的「当代」与「世界」,其意为既需要「本土语境」的贴合发挥其社会内涵,又需要「世界视域」的必要参照而不致于盲目。
在李政宽这里,他首先找到的是京剧音乐的「普适(世)性语汇」——这其中受到麒派大家赵麟童的影响,如他对越剧【清板】的引入。在他看来,京剧或者戏曲音乐的本质性规定,并不在于特定的声腔/曲调与板式,而是透过唱腔其内部的「固定腔式」。
他可以将这种「固定腔式」提炼出来,与更为广泛的声腔/曲调、板式、唱法、曲风作结合,即便它们并不从属于「传统京剧」。
简单来说,在「固定腔式」面前,所谓区分不同音乐(乃至剧种)的声腔/曲调、板式、唱法、曲风都仅仅作为「材料」而存在,它们用于拓宽京剧/戏曲的表现力,填充或完善其音乐的逻辑。而传统的京剧音乐表现形态,如独唱【西皮流水】、对唱【二黄联弹】、唱做穿插的成套【高拨子】以及来自南方的各类民间曲调/小调,都有所保留和发挥。
这种音乐语汇上的丰富和技法运用上的成熟,成为由「当代京剧」迈向「戏曲音乐剧」的关键。
由此,「当代京剧」的音乐不止有【皮黄】(包括传统京剧用到的【高拨子】、【南梆子】、【四平调】、【昆腔】等);并且,它还客观证明了一点:戏曲音乐作为一种独立艺术形态的可能性及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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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戏剧构作:从于会泳到李政宽
在《欠你一枚小红星》中,李政宽展露出一种独特的剧场实践模式,即导演与作曲合一。
在近代戏曲的演员剧场(Schauspielertheater)模式下,杰出的表演者作为艺术领袖往往主导剧目制作的关键流程,包括「安唱腔」和「安身段」,前者属于「唱腔设计」的范畴,后者则偏向「表演设计」(包括肉身表演与舞台美术的互动)。在这种构演模式下,编剧、作词、编腔、配器、场面调度设计乃至角色的妆造配置都通过「集体编创」(也曰「攒戏」)的方式完成,其艺术整一性取决于首席演员的前卫理念。
因此,某种意义上来说,剧目的首席演员/核心演员,往往意味着表演者(含表演设计)-舞者(含身段造型设计)-歌者(含唱腔设计)三位一体。
1949年后,尤其经历了「戏改」的戏曲界,「演员剧场」逐渐被「编导中心」取代(实际起于导演制度在华语剧界的引入),首席演员在艺术创作上的全面性权威被逐渐消解,取而代之的是专职的导演者和作曲家们。
被誉为「东方瓦格纳」的作曲家于会泳被视为将「音乐布局」概念引入京剧创作的第一人,重视腔板布局和音乐结构的创作观念反映在他参与或主导的部分「样板戏」中。尽管于会泳未被署名为「导演」,但其所开创并践行的音乐创作理念与剧目的整体艺术构思紧密相关。我们可以称之为「音乐戏剧构作」(也有称作「音乐剧作法」的,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音乐总监」),用来指称在音乐层面对作品结构性的架构设计。
从历史宏观来看,于会泳的戏曲音乐创作(包括他所发表的相关文论及著作《腔词关系研究》)产生了重要影响,即便在「后样板戏时代」,其后的作曲家如高一鸣、马锦良所参与的《欲望城国》(1986)、《曹操与杨修》(1988)等代表作品,都明显继承了这一理念。
从瓦格纳的「乐剧作为新歌剧」到于会泳「样板戏作为现代京剧」,戏曲音乐与剧场创作的协同问题完成了一次现代化激进整合。
李政宽的独特意义在于,他并未单纯采纳目前主流的「导演中心」(实际是「导演剧场」在戏曲界的延伸),而是重拾了「作曲家兼导演者」的双重身份。凭借这种双重身份,李政宽不仅强化了其作品中的「作者性」风格,同时他也发挥了自己对「京剧音乐流行化」的艺术构想,使之表达更加整一。因此,由作曲家所实现的「作者属性」,被综合到文本、表演以及整个视听系统。与一般的导演实践不同,李政宽并未(试图)消解戏曲的乐剧本体——这与绝大部分「戏曲导演」不同。
对比来看,即便这种「当代京剧」不同于德语剧界的「声音剧场」、「听觉剧场」,但作曲家-导演者所擅长的核心媒介——即听觉材料,确是高度一致的。只是区别在于,后者更趋向于「后戏剧」美学范式,而前者试图整合以「歌舞叙事性表演」为基本范式的京剧与音乐剧,强调「戏曲剧场的流行化」。
以戏曲音乐剧《大圣新章》(2025)为例,李政宽进一步探索了传统戏曲剧种声腔与流行音乐的结合。
如剧中的「西行人」和「六耳猕猴」两个角色,他基于演员自身的专业背景与条件(陈丽君系越剧小生演员,张驰曾是北京曲剧演员,在就读中国戏曲学院期间也学演部分京剧剧目),分别以越剧、京剧声腔为基底糅合流行音乐为角色写作旋律,情节上以两次对打为穿插,以合唱《悟空传》副歌为高潮,从而在音乐布局上建构起人物塑造的逻辑。
譬如六耳猕猴见到西行人所唱「蓦然又见西行者」一句,按照笔者与李政宽的采访(日期为2025年2月17日),他坦露这句的唱法(包括旋律和节奏两个维度)是化自传统京剧的【西皮小导板】,如京剧《四郎探母·见娘》老旦的「一见娇儿泪满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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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迈向戏曲音乐剧
据李政宽本人表示,他有用京剧夺取「托尼奖」(美国音乐剧最权威奖项)的艺术雄心。显然,在他看来,京剧(至少是当代京剧)与所谓的「欧美音乐剧」并无本质区别,假使能用基于传统戏曲发展而来的「戏曲音乐剧」被国外/国际权威奖项正名,那么留给国人思考的是:戏曲何尝不是东西方表演艺术中歌舞综合叙事的杰出典范呢?
在国际舞台上用「当代戏曲」讲好「中国故事」,恐怕这正是当代戏曲人的重要文化使命,而《欠你一枚小红星》也仅仅是个开始。
那么什么究竟是「戏曲音乐剧」呢?是「Xiqu-Musical」还是「Xiqu Musical」?是瓦格纳口中的「Musikdrama」还是程砚秋笔下的「乐剧」?
换言之,欲取欧美音乐剧之长,以补中国戏曲之短,何以理解中国式乐剧?至少在目前阶段,这个概念/标签既指涉了一种新的实践方向与美学趋向,也表明或暗示新剧场艺术形态的诞生。
戏曲音乐剧,不完全等同于戏曲与音乐剧二者的并列。就像德国舞者皮娜·鲍什(Pina Bausch)所开创的「舞蹈剧场」(Tanztheater),按照法国戏剧学者帕维斯(Patrice Pavis)在《当代剧场与表演大辞典》一书中解释的那样:
此概念更宜译为「被舞蹈化的剧场」(danced theatre),而非简单的「舞蹈-剧场」(dance-theatre)......舞蹈的显著扩张,各艺术门类的持续「混杂」(hybridization)以及跨艺术与跨文化的大量实验,共同促成了舞蹈剧场的成功,并以其他形式和名称延续其生命力。
事实上,也诚如英国作曲家丽贝卡(Rebecca Applin Warner)在《作曲家作为剧作家:音乐剧创作合作手册》(The Musical Theatre Composer as Dramatist: A Handbook for Collaboration,2023)一书中表明的态度:这些繁杂的概念或许令人眼花缭乱,但准确掌握每个术语的既定内涵并不是剧场实践者的第一要义,重要的是如何利用一切旧有的概念激发出新的实践与方法论。
关于任何将叙事与歌曲结合的作品,其类型边界几十年来一直备受争论:什么是带歌曲的话剧?什么是歌剧?什么是音乐剧?什么又是音乐剧场?这些术语值得了解,但不必执着。类型边界始终在移动,甚至可能从未真正存在过(至少在类型意义上)。技术在剧场中的扩展,以及影像与现场表演的融合,使术语与类型的讨论更加复杂。对我而言,「音乐-戏剧作品」(musico-dramatic work)这一术语更具中性意义,更接近我的立场——它单纯强调「音乐」与「戏剧」的结合。
——丽贝卡·阿普林·沃纳
此外,不难发现,李政宽善于通过促成「艺术同盟」获得声援力量,团结包括戏曲界、剧场界、音乐界乃至影视界的体制内外从业者(如郑业成、张驰、牛骏峰等)——他们大多有着戏曲的出身或专业背景,从而寻求一种更广泛的艺术影响力。而这,对于主张跨界(乃至跨文化、跨媒介、跨地域)的剧人而言,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姿态。
或许对于今天的观众而言,当你走进剧场,观摩一出「当代京剧」,不仅意味着观赏一出不一样的新编现代戏,更意味着你在见证乃至参与一场「戏曲转型」(而非「戏曲改良」或「戏曲现代化」)这一宏大议题下的生动实践,为中华戏曲这门历史悠久的演剧艺术吐纳出必要的新鲜空气。
6月1日在上海,我们剧场见。
张大选,戏曲编剧、戏剧译者,现任国剧印象 (National Theatre Impression) 主理人。他致力于当代戏曲转型的多元探索和跨文化领域的交流与传播工作,近年来编译作品有《译在剧场流连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