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盛夏傍晚,暑气还未散尽,城市街道正值下班高峰,我拿着相机走在街头扫街,习惯性捕捉着市井烟火、人间百态,却在一处普通的公交站台前,定格了一幕让我至今忘记不了的画面。
那是一位中年艺人。
他的脸上,是一丝不苟的戏曲油彩。眉眼勾勒分明,脸谱纹路规整,是台下苦练多年的功底,是刻在骨子里的职业习惯。可这身精致戏妆,雪白干净的白衬衫,与往来匆匆的路人、平淡琐碎的城市街景格格不入,透着一种极致的孤独与落寞。
他的手中,握着一副扬琴琴竹。竹制的琴签干干净净,看得出被常年摩挲、精心呵护,可落弦的力度却轻缓无力。身前的扬琴琴身古朴,琴弦静默,本该回荡在戏台院落、剧院厅堂的婉转韵律,此刻只能在车水马龙的街边,零散地飘向晚风,无人驻足,无人聆听。
站台旁立着一块简陋的纸牌,字迹朴素,却字字戳心:老家剧院解散,万般无奈,流浪卖艺。
我端着相机,迟迟没有按下快门。比起镜头里的画面,更让我心头沉重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常年唱戏、本该藏着戏里山河、藏着眉眼风情的眼睛,可彼时,里面空空荡荡,没有光,没有盼头,没有热爱滚烫的模样,只剩被现实磨平的疲惫、茫然与荒芜。
那一刻,作为一名记录人间百态的摄影记者,我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痛惜。我真切地觉得,这不仅是一个艺人的落魄,更是一门传统艺术的失语,是属于民族戏曲的一段寒冬。
曾几何时,戏曲是国人最盛大的浪漫,是扎根民间的全民艺术。乡村戏台搭起,十里八乡奔赴,锣鼓一响,万人空巷。生旦净丑轮番登场,唱尽悲欢离合、人间万象,一招一式皆是传承,一唱一念皆是文脉。戏曲藏着中国人的审美风骨,藏着千年的文化底蕴,是刻在民族血脉里的艺术底色。
可在时代快速更迭的浪潮里,流行文化汹涌而来,多元娱乐方式充斥大众生活。老旧的剧院纷纷落幕,基层戏曲剧团接连解散,无数像这位扬琴艺人一样的戏曲人,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戏台。
他们守着一身一身炉火纯青的技艺、一辈子深耕的热爱,却无处安放。戏台没了,舞台散了,曾经的梨园风华,渐渐沦为街头漂泊的卖艺求生。那段岁月,戏曲是落寞的,戏曲人是卑微的,千年国粹,一度陷入无人问津的寒冬。
最近,一部电视剧突然热播,这就是《主角》,恰好道尽了戏曲数十年的沉浮与新生。剧中的秦腔名伶忆秦娥,从山野村姑起步,一生扎根戏台,历经梨园兴衰、行业起落,熬过无人问津的冷清,扛过时代变迁的冲击,在浮沉中坚守初心,在低谷中深耕技艺。
她的一生,是无数戏曲人的缩影。他们曾在时代寒冬里独自坚守,在无人看好的岁月里默默沉淀,熬过了剧院解散的绝境,挺过了大众审美的更迭,用一生热爱,守住了国粹的火种。而剧集的爆火刷屏,不仅是一部年代剧的成功,更让无数观众看见:戏曲从未老去,传统艺术自有万钧力量。
这两年,我们又亲眼见证着戏曲的全面回暖与破圈。
不再是老旧戏台的小众演绎,戏曲走出梨园、走进大众、走向年轻。传统戏腔融入流行歌曲,婉转戏韵刷屏各大平台;戏曲妆容、古风戏服成为年轻人追捧的国风审美;短视频里,青年戏曲演员唱念做打、展示功底,一招一式圈粉无数;各地剧院重启演出,新编戏曲剧目不断出圈,传统经典剧目再度火爆。
曾经无人驻足的街头扬琴,如今可以登上璀璨的专业舞台;曾经被迫流浪卖艺的戏曲人,终于有了立足的舞台、发光的机会;曾经被贴上“老旧、过时”标签的戏曲,正在被新一代年轻人重新看见、重新热爱、重新传承。
如果说2006年的那个傍晚,街头落寞的戏曲艺人,是戏曲寒冬里的一抹缩影,是一代人的无奈与遗憾。那么如今《主角》的热播、国风戏曲的出圈、传统艺术的回暖,就是跨越岁月的回响,是国粹重生的最好见证。
国家对非遗保护上升到新的高度,据报道,全国现有348 个戏曲剧种、1557 项国家级非遗、3056 名国家级传承人。2026 年,启动戏曲振兴三年行动计划,从剧目、人才、传播全面扶持。传统文化整体回暖:非遗出海、国潮兴起、文博热、非遗工坊超1.1 万家 。
戏曲的春天,从来不是凭空而来。它是无数像忆秦娥一样的戏曲人,一生坚守、代代相传熬出来的;是传统文化生生不息、底蕴深厚沉淀出来的;是时代审美回归、民族文化自信觉醒出来的。
锣鼓再度响起,戏韵再度悠扬。
那些曾经黯淡的眼眸,终于有了光亮;那些曾经散落的梨园火种,终于燎原成势;那些被岁月搁置的传统文脉,终于在新时代焕发新生。
梨园未老,戏韵长存。历经寒冬蛰伏,也许,戏曲的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