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染流年,难忘老电影(靳全生)

我第一次看电影，刚读小学。那晚，古城淮安漕运总督衙门遗址改作的体育场内，成了万人朝圣之地。彩色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声画在露天的夜风里徐徐展开。银幕两侧挤满了人，后面的人连画面都看不清，却依然踮着脚、伸着脖子，像一群不肯归巢的鸟。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的一座城，因一束光而几近疯狂，万人空巷。那时我还小，不懂爱情，不懂悲剧，只惊讶光与影竟能织出那般凄婉动人的故事。电影，第一次牵着我手，走进一个更大的世界。

小学时看电影的机会很少。毕业前的寒假，嫂子的弟弟远道而来。哥哥陪他聊天，客人瞧见我，关切地问起能不能考上淮中。古城七八所小学，考取运河之畔、文通塔下、坐拥勺湖的淮中，无异于鲤鱼跃龙门。任小学教师的哥哥看了我一眼，吐出一个字：“难。”我憋不住，脸涨得通红，迸出一句话：“要是考上了呢？”哥哥脱口而出：“那就奖励你去看一场电影！”后来，哥哥兑现了诺言，只是我已记不起那部电影的名字了。可那份被信任、被兑现的喜悦，却像一枚小小的印章，悄悄印在了心底。

淮中一两个月便包一场电影，看电影成了欢天喜地的节日。全校师生倾巢出动，排着长龙般的队伍，浩浩荡荡穿街而过——那是节日的仪式；课间，教室里回响着电影插曲，那是节日的余波。还听说过一些趣事：为一张五分钱的电影票，有同学饿着肚子攒下早饭钱；几个低年级小女生想看《五朵金花》，偷偷钻电影院墙下的阴沟洞。其中一个稍胖，卡在了洞口，一个在墙里拉，一个在墙外推，好不容易才钻进去，最后“哧溜”一声，全溜进了影院。青春的光，在逼仄处找到了缝隙。

进大学后的第一个冬季，我第一次见到电影拍摄。丽娃河畔的校园很美，身着夏装的年轻男女，从数学馆西侧教室后的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地理馆和生物馆前，青春靓丽。可在此之前，他们一个个还披着黄色军大衣，不停地跺脚搓手。光秃秃的行道树早已落尽叶子，几天前才用铁丝缠上假枝条。我把一枚人造树叶夹进书里，也把那部电影的片名——《年青的一代》，收藏进记忆。

当年校园电影，多在礼堂和文史馆前草坪放映。《英雄儿女》中，王成手持报话机高呼“向我开炮”的镜头，像烙铁一样烫在每个年轻人的心上。我热血沸腾，受政治氛围熏染，联系思想改造，写下一篇电影评论《向“我”开炮》，刊登在第七学生宿舍前的“师大板报”上。彼时我尚不知，一年后，自己真会被时代炮火的气浪推向另一条轨道。

“文革”爆发，国歌歌词作者被打成“黑帮”，几个城市依上面要求集体创作新歌词。上海百余人参加，各自写出初稿，大会交流朗诵了二十余篇，其中也有我的一篇。动笔之前，放映了大型音乐舞蹈史诗电影《东方红》。那是与电影一次奇特的相遇——电影牵着我的手，走进一个燃烧与灼伤并存的年代。

毕业离校，我自大上海来到黄海之滨的农村。我会和村里的年轻人一起，在银辉泻地的月色里，穿越几个村子，站着看一场早已看过无数遍的老电影。一次，我们大队放电影，我却高烧卧床。一拨拨人说笑着从门前经过，我却怎么也爬不起来。电影已开映，有人敲门——是两位一起劳动锻炼的女同学，她们来看我。那一刻的暖意，让我恍惚觉得，她们就是从银幕上走下来的，在暗夜里发出光来。

“文革”期间的新故事片很少。偶有面世，比如《春苗》、《创业》等，都成了形势变幻的风向标。“四人帮”倒台，一大批优秀电影“解放”出来。那时，我在县文化馆工作，吃过晚饭，常搬上一把椅子，早早去部队操场占个位子，看一场免费的露天电影。那种感觉，恰似饥饿的人遇见一场场盛宴。回来后，还抓紧在笔记本上记下观感。眼见电影越来越多，越来越丰盛，那种日渐充盈的感觉，让人真切嗅到春天的气息——时代，正在改变。

文艺界称电影创作为“触电”。20世纪80年代，南京电影制片厂与淮阴电视台合拍了一部八集电视连续剧《一群小好汉》，讲述一群小学生行走天下宣传抗日的故事。我参加了剧本创作，分工执笔第三、四集。生平头一遭，不知从何下笔，便借鉴已公开发表的电影剧本。在中央电视台首映后，多个部门联合评选首届宋庆龄儿童文学奖，第一至四集剧本获得银质奖（金奖空缺）。那是我距离电影创作最近的一次，却终究只是在门口张望了一番。即便如此，亦觉满足。

悠悠岁月，匆匆而过。中国电影自上海发源。退休后，参观上海电影博物馆，穿行于一至四楼的“荣誉殿堂”“电影工场”“影史长河”“光影记忆”，眼前便有一条大河奔涌起来。记不清看过多少部电影，也不止一次写过影评。我与电影牵手的那些旧事，不过是河岸上溅出的几朵湿漉漉的浪花——却也不乏绮丽，直抵人心。

我常常想：此生若没有电影的陪伴与滋养，人生又会是什么模样？

感恩电影！它让我在逼仄的屋内，看见远方的山河、别人的悲欢、时代的潮汐，也一次次看见自己——懵懂的、炽热的、彷徨的、依然前行的自己。

银幕亮了，世界就亮了。

银幕暗了，心里的光还亮着。

特别感谢金矿先生推荐文稿！

靳全生，长期从事文艺创作与宣传文化管理工作。曾任淮安县文教局创作组组长、淮阴市委宣传部新闻文艺科科长、淮安市文联副主席。创作涉猎散文、小说、影视剧本等多个领域，大量作品刊发于省级以上报刊，独立或主编出版多部专著，多部电视剧本、广播剧本完成拍摄录制。作品多次获得重要文艺奖项，是淮安本土代表性文艺创作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