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寂静的朋友》是个文艺片,非常闷,很难看下去。
但这个电影的元素简直就是专门为我定制一样的:树、孤独、梁朝伟。所以我耐着性子看完了。
一直我就认定,这个地球上的树有极高的灵性。这不是一句别处学来的空话,而是我的亲身经历。
切身感受树的力量
我大概二十几岁的时候,在工作中有一次被派到一个很难搞的客户那里,那是一个烂尾项目,换了三四任项目经理了,客户的怒火难耐。我一个人,既是PM也是开发,他们发给了我一个地址,说你去吧,我就去了。
日子非常难挨,客户看我是个小女生,已经尽量克制了,我还是能够感受到满满的恶意(谁叫之前这项目就已经烂了呢?)。我每天来回花两三个钟头,穿梭在城市拥挤的地铁,去接受客户的鄙夷和无尽的整改压力。
直到有一天上班的路上我看到一棵树。
长在一个小山丘上。她太漂亮了。我瞬间被她震慑住了。高大,笔直,对称,树冠宽广圆润而繁茂,与其他的树保持着距离,所以我一眼就被她吸引了。
有了这棵树,我每天的日子变得可期待起来,我每天都盼望着下了地铁走过她的身边,盯着她看几秒钟,心里默默和她打个招呼。
没多久难搞的项目被我搞定了。
我的人生好像也发生了一些很难言说的变化:我开始相信一种“不可被目前的科学证明”的存在:那是一种与人类充满竞争的社会完全不一样的——强大的力量。
树下悟道的梁朝伟
在《寂静的朋友》中,梁朝伟饰演的王教授,似乎就证明了这种存在:他在树下盘腿静坐,脑袋上接满了各种感应接口:过了一会儿,电极的另一头的屏幕上的图像发生了神奇的变化。
从那种单一的蓝绿色的线条,变成了黄橙涌动,各种色彩极其丰富的呈现出来——这大概就是:大脑进入了深层冥想的状态。
而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复归于婴儿”。
“分别心”的产生
在剧中,梁朝伟是一位神经科学家,他讲课时说:当成年人被训练“专注”的时候,其实就是把自己从这个世界“摘”出来了。这就是“分别心”的起源。(大概意思)。
我们可以说,人的“分别心”是一切悲剧的根源。人要创造文明,就要改造大自然,结果是:“我”和“它”就出现了,“它”成为了我要去“改造”的“对象”。这个“它”可以指代你能接触到的一切的“人、事、物”。
小到每一个人,“我的”“你的”的区分开始出现,小团体,大组织,各种身份属性,人这一辈子基本都陷在这种“分别”之中。
人类凭借着这种“分别”创造出了伟大的文明。如今,可以说物质已经极其丰富,用全地球生产的物质养活全地球的人不在话下。但有一个问题产生了:分配极其不均,2%(不是20)的人掌握着全人类80%的财富和权势。剩下的98%的人怎么办呢?难道为了那2%的存在,他们注定沦为工具吗?
庄子的“相忘于江湖”
伟大的庄子早在两千多年前就指出了这98%的人的悲剧: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庄子·齐物论》
他写出了伟大的《逍遥游》,描绘了一个“不待”的世界:人可以通过精神和思想的修为——准确的说应该叫“灵性”吧?达到的“极致”的境界,代表就是“藐姑射之山神人”: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庄子·逍遥游》
他写出了伟大的《齐物论》,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破是非对立,破主观偏见、破生命存在的“界限”、最后达到“道通为一”的境界。把那个被“摘”出来的“自我”又还回去了!还回到哪里去了,就是“道”,道、自然、精神的极致境界!
这种境界不是虚构的,不是一种仅供欣赏的、词藻华丽的文艺浪漫。它的确是存在的,虽然我们不知道梁朝伟在《寂静的朋友》中,大脑插满电极,屏幕上的图谱变得丰富而多彩,这个实验是否存在和可以复现?但是,我相信它的存在。
“复归于婴儿”
这部电影阐述的完全就是,老子所说的“复归于婴儿”的状态。
“复归于婴儿”出自《老子·第二十八章》,原文如下: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深知什么是雄强,却安守雌柔的地位,甘愿做天下的溪涧。甘愿做天下的溪涧,永恒的德就不会离失,从而回复到婴儿般纯真无知、和气无欲的状态。
王教授研究婴儿的脑电波,因它们而着迷。最后自己在一棵树的“点拨”之下,终于“复归于婴儿”。这就是所谓的觉悟、觉醒、开悟。
这种状态是:无知无欲、精气充满、与道合一;
也是:纯真、质朴、柔和;
也是:“吾丧我”,“万物与我为一”;
也是“庄周梦蝶”中的“物化”:消融了自我与他物的绝对边界,我是蝶还是庄周,不管了,那重要吗?
也是“相忘于江湖”:忘掉那个必须要去“相濡以沫”的“对象”吧!你要生活在广阔的江湖之中啊,最好像忘掉你在呼吸一样,忘掉这个江湖的存在,在宇宙中畅游就是了!
这也是:“乘物以游心”:
"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庄子·人间世》
顺着万物的自然之理而让心神自由遨游,这便是做人最高的境界了!
被树影响的人:从被排挤和孤独中获得宁静
这中间有一个不可忽视的主角:那棵银杏树。
佛在一棵菩提树下成佛,王教授在一棵银杏树下开悟。
这棵树其实才是这部电影的主角。
电影让我们开了上帝视角,电影让时间的前后相序消失了,三个不同时代的三个人的故事在电影中展开,片段交错,也许,在灵性极高的树的感知里,时间本就是不存在的。
它只是看到,被教授性别歧视的初代女大学生在树下平复心境,看她披着白色的床单在树下轻舞;
它只是看到,一对青年的男女在树下相遇,这个男青年,相比起与女生相拥,却选择了和一盆花“坠入爱河”;
它只是看到,一个黄皮肤的外来者在树下呕出不适口的食物;看他在树下长椅上睡着;看他独自漫步,孤独的观察这个陌生的外部世界;又任凭他把自己绑满电极,试图读懂自己这棵树的“电波”。
然后很多的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这棵树仿佛“庇佑”着三人。
就像是神灵庇佑吗?不是,准确的说,是在树的“灵性笼罩”之下(类似于用自身的存在形成的一种屏蔽场),人心中的某种东西被点亮了,人的大脑中的无数已经死寂的脑区被激活了。
是人“忘”了,忘了自己孤独的被排挤的境遇,不在乎了,无所谓了!
是人“记”起来了,他记起更重要的事情了:与万物,他们本是一体!
他回忆起来了!就像是每个六月龄前的婴儿 “初次”感受到的这个世界:世界本是一体,我们本不是分离的、乃至于后来变成了对立的。
为此:孤独、敏感、内敛、彬彬有礼、总在微笑、对这个世界的恶意轻轻拂去,的梁朝伟惊鸿一瞥,又一次献出了自己——全裸出镜:
好像也没有什么必要。不过,表扬一下,虽然已经是老头子,身材还是挺不错的,哈哈!
孤雌的银杏:在存在面前,“孤”和“雌”都不是问题
正因为这个电影,我才知道植物其实也是有性别的,很多植物雌雄同体,而有些却是雌雄分立的。典型的就是银杏树,分雌树和雄树。
电影中这个矗立在校园里目睹了三代人如何活着的银杏树是一棵“雌树”。并且,方圆可见范围内:没有另一棵雄树或雌树,它是一棵孤雌树!
它的存在简直解决了我头脑中一个挥之不去很久的困惑。
按照“一阴一阳谓之道”,以及延伸出来的“孤阴不生,独阳不长”说法,对于小到男女、夫妻、大到一个组织、一个社会的相互协作,我们古老东方的哲学早就说过:任何单一、孤立的力量,无论看起来有多强,都无法完成一种事业或者说是使命。这种说法本身就暗含了一种“应该”即一种强制,延伸出对不是这样的一种批判。
《寂静的朋友》中的这棵主角银杏树,把这种思想中的强制钢印粉碎了,她用她绝美的、长存的身影,告诉我们:孤雌没有问题啊!
不知道它是从哪里衔来的一颗种子,大自然让它发芽,破土,长成参天大树。它就存在,它就那样的存在着。存在于“人类头脑中的时间”(上文已经说过,在更高的灵性存在层面,时间是不存在的)长河之中。它生就孤独,可是,那又如何?
一厢情愿的“雄性”
在电影中的结尾,王教授收到远在大洋彼岸的植物学家寄来的“雄性银杏”的花粉,对这棵雌树进行了人工授粉。也许,不久,它就会结出满树的果实了。
我一开始觉得,这,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必要,就像梁朝伟的那一裸一样。这棵孤雌银杏存在了那么久了,孤雌不生,又如何呢?有什么能比这存在本身更重要的呢?电影中的三个人以至于历史长河中的无数的、在树下得到安宁、甚至是悟道的人,深知这种存在的重要和可贵。
但后来又想,既不重要,那也不用排斥,梁朝伟毕竟是雄性,他有他表达爱的方式,虽然并没有什么必要,但接受又如何?
一阴一阳为之道,世间万物由阴阳二气运化而成。然而孤独也是一种存在的形式,拥抱孤独,孤独的存在,像那棵银杏在被王教授授粉之前一样,完全已经与道合一了。
这存在本身就很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