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摇头摆尾地听戏”,那不是一个正襟危坐的观众,而是一个被豫剧的板胡、梆子、黑头花脸彻底“浸”进去的人。

这模样很“河南”,也很中国——中国的许多老戏迷,就是在田间地头、村口戏台下,用这样一种全身心松弛又投入的姿态,完成了最初的美育。戏里的忠奸善恶、悲欢离合,不是被“讲授”的,而是从花花绿绿的服饰和脸谱里,像看连环画一样,一眼认出的。

脸谱是凝固的表情,行头是写意的身份。中国人许多朴素的是非观、处世哲学——比如红脸是忠勇,白脸是奸诈,黑脸是刚直——其实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而是从戏台上“看”会的,这种直白又深刻的教化,是戏曲最根本的生命力。

和汪双刚的结识,是浦东新剧场的黄梅戏《五女拜寿》。一位河南人,在上海,通过一位湖北黄冈的黄梅戏演员,重新打开了戏曲的门。说明了戏曲的流动性——它不是地方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靠活生生的人,靠着偶然的相遇和热心的快门,在一座移民城市里存续着。

从那个时间开始,我给他们拍演出、拍定妆照,这不仅仅是帮忙。镜头是另一种凝视,我拍的照片会成为某种“档案”:记录下演员们画上脸谱后依然年轻的眼神,记录下空荡荡的观众席里最后一次的亮相。

而那些从电视走进现实的名字——虎美玲、李树建——

我就这样面对面听他们唱戏,那种幸福感,远不是追星可以概括的。

那是一种“活历史就在眼前”的震撼。你听到的不只是唱腔,是中原大地的风土,是一代代师徒口传心授的腔调,是他们身上浓缩的、属于几亿人的集体记忆。这比任何高清视频都更真实,也更脆弱。

所以在图书馆看到《当戏楼已成往事》,我心头一凉

“已成往事”四个字,把多少华丽与热闹,都收束进了寂静的书页里。曾经戏楼是村镇的灵魂,锣鼓一响,万事退后。

黄梅戏二级演员:查憬璇
如今,戏楼或被拆除,或被改造,或彻底沉默,成了建筑学或民俗学的研究对象。

这份凄凉,源自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传统戏曲的“原生态环境”正在瓦解。

农村空心化,年轻一代的娱乐方式被短视频和游戏彻底重塑,戏曲赖以生存的那种“慢节奏”“熟人社会”“节庆仪式感”,正在消逝。

许多剧团,就像小汪他们一样,或许还坚持着,但演出机会、收入、传承人,都是悬在头顶的问号。

但“凄凉”不等于“绝望”,我不是河南豫剧院的专业人士,也不是黄冈戏校的学生,只是一个在上海生活的普通河南人。因为喜欢拍照、因为老乡的引荐,就自发地、持续地做了这么一件事——记录他们演戏,倾听他们唱戏。

这恰恰是传统戏曲在当下可能的、微小却真实的生路:它不再试图回到万人空巷的过去,而是作为一种“文化乡愁”与“审美选择”,在一座座大城市里,被像我们这样的人,被一个个小圈子,重新拾起、珍视、传播。我们这些参与者——摄影爱好者、业余票友、周末戏迷——正在为戏曲搭建另一种“场”,这个场不在固定的居委活动中心舞台,而在每个人的手机、相机、朋友圈、甚至我的这篇文章里

在我的取景框里,一张画好的脸,正对着镜子,或者对着空空的台下,眼神既平静又倔强。

戏楼或许已成往事,但只要还有像我这样的一个人愿意“摇头摆尾”地听,还有一个人愿意端起相机记录,还有一个人愿意在图书馆里被书中的文字刺痛——那戏,就还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