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研究
明代上海地区的戏曲诸腔及演剧活动

蓝凡,山东大学艺术学院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艺术学理论、戏剧学、舞蹈学的史论研究。
摘要: 明成祖朱棣正式迁都北京,对戏曲演唱南北诸腔的加速演化,以及南唱声腔的活跃,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明初,上海地区流传的主要是北曲杂剧,南曲的弋阳、太平、海盐诸腔也曾风靡一时。明万历年后,上海成为昆曲的一个重要活动中心,昆腔位居诸腔之上而被称为“官腔”,并具备了吴侬软语的“劲而疏”地方特色。流行于上海乡镇间的弋阳、太平、海盐诸腔式微,几近屏迹,习俗改而崇尚“土腔土戏”。这种上海“土腔土戏”,是对南曲诸腔戏“错用乡语”而“变易喉舌”改调而成。这种“土戏”的节俗性,最终使演戏观剧成为上海乡镇民俗行街活动的一部分。虽然,主要流行于文人士大夫间的南戏昆腔风传后世,但真正受老百姓喜爱的仍是这种不见经传的“土腔土戏”。可以说,它反映了明中叶后浪漫主义文艺运动的真正面貌。
引用格式: 蓝凡.明代上海地区的戏曲诸腔及演剧活动[J].文化艺术研究,2026(02):22-34.
我们一般将明代社会的发展分为早(初)、中、晚三期,但明代戏曲声腔的发展,却是从明永乐十九年(1421)明成祖朱棣正式迁都北京后开始的。这次迁都,对戏曲演唱南北诸腔的加速演化,以及南唱声腔的活跃,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偏隅于长江口岸的上海因之迅速崛起。
入明以后,上海地区水上交通便利,经济日益繁荣,手工业、商业发达。至明洪武年间,上海人户已达227136户,为元代的两倍。而自明永乐二年(1404)江浦合流工程竣工后,上海逐渐成为海运与内河航运的要津港口,一跃而为繁华的“东南名邑”。元初上海纺织技术革新家黄道婆的杰出成就,使得植棉技术大为发展。至明代中叶,上海已成为全国棉纺织手工业的中心,产品远销至河北、陕西一带,甚至外销日本等国。伴随着棉纺织业的商品生产和商品流通,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开始萌芽。而农业(包括盐业)的发达,也使上海地区占据全国赋税与财政收入的首位,甚至有“苏松财赋半天下”之说。叶梦珠《阅世编》云:“吾乡赋税,甲于天下。苏州一府,赢于浙江全省;松属地方,抵苏十分之三,而赋额乃半于苏,则是江南之赋税,莫重于苏、松,而松为尤甚矣。予尝与故老谈隆、万作间事,皆云物阜民熙,居官无逋赋之罚,百姓无催科之扰,今日之粮,加重于昔,亦有限也。”《重修华亭县志》记载明时“井臼之余,刺绣旨蓄,靡不精好。至于乡村纺织,尤尚精敏。农暇之时,所出布匹,日以万计”。上海地区的棉纺织手工业,在明中叶后已经盛甲天下。其时,松江府城内更是人烟繁密,多甲第、名园,市肆交衢比屋。史书更记载,嘉靖、隆庆年间的上海地区如青浦一带,“习俗一变……以侈靡争雄长,燕穷水陆,宇尽雕镂,臧获多至千指,厮养舆服,至陵轹士类,明季习尚,弊已极矣”。有明一代,从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上海户与口分别记录起,至万历二年(1574),上海县有12万户左右。松江府在弘治、正德、嘉靖年间的府县志记载中,华亭县有六市十一镇,上海县有十一市十一镇。到了崇祯年间重修府县志时,华亭、上海、青浦[万历元年(1573)始建]三县又新增了20多个镇。
明代上海地区的蓬勃发展,使戏曲诸腔的演剧活动在上海一地有了不同的演化。“地方化”戏曲声腔的兴起,特别是上海成为南北戏曲交流的重镇,已初见端倪。从整体看,明代早期流行于上海的是北曲杂剧的遗响,其后是吴、越流行的戏曲诸腔,特别是昆山腔颇为活跃。明万历后上海则成为昆曲的一个重要活动场所。昆曲在上海地区的演唱“本土化”,以及戏曲的地方化——“土腔土戏”在民间的活跃,成为这一时期的重要特色。
一、明前期杂剧北曲的遗响
杂剧北曲从元代传入上海地区,“元迄我朝,以南曲兴,而北曲废”,但这主要指的是明嘉靖以后的情形。明早中期,特别是在一些文人的家宴演剧活动中,北曲仍很活跃。
松江华亭人何良俊从小就受观戏习俗的影响,他曾忆及儿时,“每日有戏子一班,在门上伺候呈应”,又说:“余家自先祖以来即有戏剧,我辈有识后,即延二师儒训以经学,又有乐工二人教童子声乐,习箫鼓弦索。余小时好嬉,每放学即往听之。见大人亦闲晏无事,喜招延文学之士,四方之贤日至。常张燕为乐,终岁无意外之虞。”何良俊是明嘉靖年间人,这说明该时期松江尚有“习箫鼓弦索”的北曲戏班活动,而且这种“自先祖以来即有戏剧”的活动,还甚为活跃。因为不但“有乐工二人教童子声乐”,家里还蓄有专唱北杂剧的女戏班,而且是“常张燕为乐”,“四方之贤日至”,观赏的观众还非常多。何良俊更说:“余家小鬟记五十余曲,而散套不过四五段,其余皆金、元人杂剧词也,南京教坊人所不能知。”连家中习戏的小鬟,能唱“五十余曲”,包括四五段散曲,都是金、元时期的北曲,更稀奇的是,这种金元北曲,连“南京教坊人所不能知”。
明沈德符《野获编》也记载了何家戏班演唱北曲的这种活跃状况:
嘉、隆间度曲知音者,有松江何元朗,蓄家僮习唱,一时优人俱避舍,然所唱俱北词,尚得金、元蒜酪遗风。予幼时犹见老乐工二三人,其歌童也,俱善弦索。今绝响矣。何又教女鬟数人,俱善北曲,为南教坊顿仁所赏。顿曾随武宗入京,尽传北方遗音,独步东南;暮年流落,无复知其技者,正如李龟年江南晚景。
从中可知,何家戏班“蓄家僮习唱”,“所唱俱北词,尚得金、元蒜酪遗风”,“为南教坊顿仁所赏”,演唱技艺非常高超,以致“一时优人俱避舍”。顿仁是南教坊乐人,“尽传北方遗音,独步东南”,是当时的北曲大家,沈德符甚至把他比作唐宫廷乐人李龟年。不仅如此,何良俊亲自“教女鬟数人”,也“俱善北曲”。所以何良俊说:“余所藏杂剧本几三百种,旧戏本虽无刻本,然每见于词家之书,乃知今元人之词,往往有出于二家之上者。”可见其在交友家宴活动中,演剧依据的还是元代的杂剧北曲。
不仅如此,何良俊还提及“小时犹及见之”的松江王西园。其《四友斋丛说》卷十七云:
吾松近日唯王西园最有胜韵,仿佛古人。余小时犹及见之。王以岁贡为太顺训导。其人黑瘦骨立,善书画,亦足奔走人。每一入城,好事者争趋之,其舟次常满。喜歌曲,曾教妆戏者数人,名丹桂者亦有声。
可见王西园亦家有戏班,且名声在外,每入城,即“舟次常满”。不仅如此,他还“教妆戏者数人”,其中名丹桂的艺人唱北曲还颇有名声。
惟其如此,何良俊虽生活在明代中叶,但仍然非常推崇北曲。他引述杨慎的话说:“近世北曲,虽郑卫之音,然犹古者总章、北里之韵,梨园、教坊之调,是可证也。”这可以看作入明以后,文人士大夫仍然偏爱杂剧北曲的一种普遍现象。
钱谦益说:“元朗风神明彻,所至宾客填门。妙解音律,晚蓄声伎,躬自度曲,分寸合度。秣陵金昌,都会佳丽,文酒过从,丝竹竞奋,人谓江左风流,复见于今日也。”何良俊晚年才回云间(今上海松江)宅居,明隆庆年间仍在世。这说明流行于上海地区的这种元杂剧的北曲演剧,一直至明万历年间昆曲跃起后,尚存遗响。当然,这种北曲杂剧遗响,主要是在文人士大夫的娱乐生活中留存及传播。
二、明嘉隆年前“ 南曲”诸腔的活跃与演变
自明永乐后,由于上海地区的经济日趋繁华,江浙两省的吴越文化继续侵入,流行于江浙一带的“南曲”诸腔,在上海也甚为活跃。
从宋元末年至明中叶时期,流行于广大南方地区的戏曲,被统称为“南戏”,其声腔则多种多样,这些声腔的曲调又被统称为“南曲”。
“南曲”即在南方地区流行的声腔,有浙江的海盐腔、余姚腔,江苏的昆山腔和江西的弋阳腔等。明太仓人陆容说:“嘉兴之海盐,绍兴之余姚,宁波之慈溪,台州之黄岩,温州之永嘉,皆有习为倡优者,名曰戏文子弟。”徐渭在《南词叙录》中也说:“今唱家称弋阳腔,则出于江西,两京、湖南、闽广用之;称余姚腔者,出于会稽,常、润、池、太、扬、徐用之;称海盐腔者,嘉、湖、温、台用之。”从元末至明代前期,在上海地区流行的弋阳、海盐、余姚等南曲诸腔,至明嘉靖、隆庆时逐渐“替代”了北曲。
何良俊在《四友斋丛说》中记载:“近日多尚海盐南曲,士夫禀心房之精,从婉娈之习者,风靡如一,甚者北土亦移而耽之,更数世后,北曲亦失传矣。”指出明嘉、隆年间他看到的“家门外”——社会上的南曲诸腔,特别是海盐腔,不仅取代了北曲,而且风靡一时,连以前喜习北曲的士夫,甚至是北上南下人士,也都“移而耽之”,致使“数世后,北曲亦失传矣”,上海地区最终不见了北曲活动的踪影。何良俊后因倭寇入侵移居苏州,而倭寇对上海沿海一带的骚扰,发生在明嘉靖年间,这说明“北土亦移而耽之”是明嘉靖年后的事。
1967 年,在上海嘉定宣家墓中出土的南戏《新编刘知远还乡白兔记》刻印本(见图1),是明成化十四年(1478)北京永顺堂刻印的与《花关索传》等同批的说唱词话本。这说明北京刻印的南戏本已被文人携带至上海地区,反映了其时“北土亦移而耽之”的真实状况——南戏文刻本的南北流动。

图1 《新编刘知远还乡白兔记》南戏文刻印本书影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时期,北曲的式微与南曲的崛起,在上海地区是并存的。因此,在文人士大夫的制曲活动中,出现了南北曲混杂的情况。这也是明永乐十九年(1421)后,上海地区作为南北经济交流的主要重镇,因江浦合流工程竣工在南北戏曲交流上体现出的初次势头。
明天顺年间出生于松江的徐霖(早年生活在南京,晚年回松江定居),酷爱制曲,钱谦益说他“善制小令,填南北词,皆入律,棋酒之暇,命伶童侍女,被其新声,都人竞传而歌之”。《(道光)上元县志》云:“徐霖少年时好轻侠,所填南北词大有才情,语语入律,倡家皆崇奉之。吴中文徵仲题画寄徐,有句云:‘乐府新传桃叶渡,彩毫遍写薛涛笺。’”《(嘉庆)松江府志》则记载:“《中原音韵注释》,明徐霖子仁著。”表明徐霖对北曲是内行的。明正德十六年(1521),武宗南巡至南京,徐霖的家乐先后两次为武宗表演。“武帝南巡,伶人臧贤进其词翰,召见行宫,试除夕诗百韵,及应制词曲,皆立就,雅俗杂陈,语多谲谏,上屡称善。”“雅俗杂陈”也就是《(道光)上元县志》所说的“南北词大有才情,语语入律”。明归有光曾记上海嘉定安亭人沈龄“慕柳耆卿之为人,撰歌曲,教童奴为俳优,以此称于邑人”。《安亭志》云:“沈龄,字寿卿,一字元寿,自号‘练塘渔者’。究心古学,落拓不事生产,尤精音律,慕柳耆卿之为人,撰歌曲,教童奴为俳优。”沈龄家乐曾在太傅杨一清宅第演出《四喜传奇》,还得到了武宗赞赏。“武宗南巡,幸一清第。一清张乐侑觞,苦梨园无善本,谋于龄,为撰《四喜传奇》。更令选伶人之绝聪慧者,随撰随习,一夕而成。明旦供奉,武宗甚喜,问谁所为,一清以龄对。召见行在,欲官之,不受而归。”这次演出特别邀请了作曲以配弦索的徐霖观看,徐霖是被赞誉为“南北词皆入律”的人,可以想见,《四喜传奇》的演出很可能是南北曲并置的“新声”,所以才使“武宗甚喜”。
这种南北曲混杂的“新声”演剧,虽仅用于搬演文人创作的传奇作品,但也显现了上海地区因南北通商而引发的南北戏曲交流的倾向。《安亭志》记载:“有明弘治间,里人沈寿卿撰歌曲教人,至今殷厚之家犹转相慕效。”说明这种南北曲混杂的“新声”演剧,在部分民间“殷厚之家”中得到了长时间的流传。
明万历年间,上海华亭人潘允端在《玉华堂日记》中,记载了明万历初年“弋阳梨园”“余姚梨园”“余杭梨园”“绍兴梨园”“太平梨园”“吴门梨园”及“本处梨园”等戏班的活动情况,提及曹成班、杨成班、何一班、三峨班、瞿氏老梨园及女旦班等民间戏班。《玉华堂日记》还记载了潘允端从万历十四年(1586)至二十九年(1601)间所观看的23种剧目:《精忠记》《琵琶记》《搜孤记》《宝剑记》《昼锦记》《空针记》《三元记》《玉环记》《窃符记》《四节记》《金丸记》《荆钗记》《西厢记》《钗钏记》《双环记》《寻亲记》《虎符记》《纲常记》《分钱记》《连环记》《银瓶记》《鸾钗记》《明珠记》。这些剧目既可用昆山腔演唱,也可用海盐腔演唱。潘允端还在《玉华堂日记》中提及他从万历十五年(1587)到万历二十年(1592)前后七次观看弋阳戏的演出。这些都表明至明万历年间昆山腔兴起后,江浙流行的“南曲”诸腔在上海地区仍有活动,反映了昆曲与海盐腔、弋阳腔相混杂的演出情况。
三、昆曲演唱活动的活跃
由明至清,特别是明万历年间崛起的昆曲,在上海地区异常活跃。
“昆山腔”一词因元末明初的昆山得名,最早出现在祝允明的《猥谈》中,其时昆山腔还居于四腔之末,其声势不及弋阳、余姚和海盐诸腔,所以在明嘉靖年前,其流传地域并不很大。明中期后,昆山腔经著名曲家魏良辅等人的大力革新创造,乐曲唱法显著提高,很快流行,成为“时曲”。魏良辅《南词引正》云:
腔有数样,纷纭不类。各方风气所限,有昆山、海盐、余姚、杭州、弋阳。自徽州、江西、福建俱作弋阳腔;永乐间,云、贵二省皆作之,会唱者颇入耳。惟昆山为正声,乃唐玄宗时黄幡绰所传。元朝有顾坚者,虽离昆山三十里,居千墩,精于南辞,善作古赋。扩廓帖木儿闻其善歌,屡招不屈。与杨铁笛、顾阿瑛、倪元镇为友。自号“风月散人”。其著有《陶真野集》十卷、《风月散人乐府》八卷行于世。善发南曲之奥,故国初有“昆山腔”之称。
不久,用这种“时曲”演唱“传奇”的剧曲性的昆曲崛起,随即遍及全国,特别是吴越地区,正如徐渭《南词叙录》所记载:“唯昆山腔止行于吴中,流丽悠远,出乎三腔之上,听之最足荡人,妓女尤妙此,如宋之嘌唱,即旧声而加以泛艳者也。”
当然,昆腔位居诸腔之首,被称为“官腔”,演戏也由昆腔、诸腔并存而逐步转为独重昆腔戏。最初它受到官宦文人的喜爱,主要是在他们的娱乐生活圈中流行。非上海籍曲家屠隆、祁彪佳、凌濛初等人先后任青浦县令、苏松巡抚、上海县丞,对昆曲在上海的传播都起过不小的作用。而在不同的地区,尤其是在民间,南曲的其他诸腔仍然存在。明万历年间昆山人张大复就曾说:“腔右昆山,有声容者多就之。然五十年来,伯龙死,沈白他徙,昆腔稍稍不振,乃有四平、弋阳诸部,先后擅场。”说明在昆腔盛行时,四平、弋阳诸腔仍有活动。
上海演出昆曲的最早记载,当属明万历六年(1578),屠隆任青浦县令时演出《浣纱记》。沈德符《顾曲杂言》云:
《浣纱》初出时,梁游青浦,屠纬真为令,以上客礼之,即命优人演其新剧为寿。每遇佳句,辄浮大白酬之,梁亦豪饮自快。演至《出猎》,有所谓“摆开摆开”者,屠厉声曰:“此恶语,当受罚!”盖已预储污水,以酒海灌三大盂。梁气索,强尽之,大吐委顿。次日不别竞去。屠每言及,必大笑,以为得意事。
按陆萼庭《昆曲演出史稿》的说法,这年梁辰鱼已是六十出头,被迫强饮污水,不符合梁氏性格,因而怀疑这个事件的可靠性。但上海县府志文献,如《(乾隆)青浦县志》卷三十九也有类似的传说记载。吴新雷在《插图本昆曲史事编年》中则明确说:明神宗万历七年“十二月,曲家屠隆任青浦县令,梁辰鱼往访,屠以上宾礼之,即命昆班演出《浣纱记》”。可见,这种传说记载的存在一定有其事实依据。但不管怎样,专门用昆腔演唱的第一部传奇《浣纱记》曾在上海演出,似有可能。《浣纱记》是魏良辅改革昆山腔后最早专门为“水磨调”撰写的传奇,它一问世,便在上海演出。这从一个侧面说明了上海已成为昆曲演剧的一个重要交流场所。
昆曲传入上海后,很快便流传开来。《四友斋丛说》记载:
松江近日有一谚语,盖指年来风俗之薄,大率起于苏州,波及松江。二郡接土壤,习气近也。谚曰:“一清诳,圆头扇骨揩得光浪荡。二清诳,荡口汗巾折子挡。三清诳,回青碟子无肉放。四清诳,宜兴茶壶藤扎当。五清诳,不出夜钱沿门跄。六清诳,见了小官递帖望。七清诳,剥鸡骨董会摊浪。八清诳,绵绸直裰盖在脚面上。九清诳,不知腔板再学魏良辅唱。十清诳,老兄小弟乱口降。”此所谓游手好闲之人,百姓之大蠹也。
因为这种“转音若丝”的声腔,“颇相谐和,殊为可听”,具有“吴俗敏妙”的特色,其演唱甚至成为松江的一种社会习俗,可见流传之广。
昆曲被称为“吴歈”,因早期昆曲艺人主要来自吴地的苏州地区。范濂《云间据目抄》(见图2)记载,万历中叶以来,松江人都喜爱昆曲,但艺人却以苏州人为多。他说:
近年上海潘方伯,从吴门购戏子,颇雅丽。而华亭顾正心、陈大廷继之。松人又争尚苏州戏,故苏人鬻身学戏者甚众,又有女旦、女生,插班射利,而本地戏子十无二三矣。亦一异数。
“潘方伯”即上海豫园的主人潘允端。他专门从苏州购买戏子来组建家班,其家班为当时首屈一指的大班,其豫园乐寿堂几乎“无日不开宴、无日不观剧”。可见,上海人将昆曲称为“苏州戏”,大都是“从吴门购戏子”,本地学唱“苏州戏”的艺人则“十无二三矣”。所以连推崇北曲的松江人何良俊,都对“不知腔板再学魏良辅唱”的民间习俗,痛加斥责:“此所谓游手好闲之人,百姓之大蠹也;官府如遇此等,即当枷号示众,尽驱之农。不然,贾谊首为之痛哭矣。

图2 范濂《云间据目抄》书影
更重要的是,昆曲在上海地区流传后,便逐渐具有了地方特色。潘之恒在其《亘史》中说:
曲之擅于吴,莫与竞矣!然而盛于今,仅五十年耳。自魏良辅立昆之宗,而吴郡与并起者为邓全拙,稍折衷于魏,而汰之润之,一禀于中和,故在郡焉吴腔。太仓、上海,俱丽于昆;而无锡另为一调。
又说:
名曰昆腔,以长洲、太仓皆昆所分而旁出者也。无锡媚而繁,吴江柔而清,上海劲而疏,三方者犹或鄙之。而毗陵以北达于江,嘉禾以南滨于浙,皆逾淮之橘,入谷之莺矣,远而夷之勿论也。间有丝竹相和,徒令听荧焉,适足混其真耳,知音无取也。
“声各小变,腔调略同”,因此称昆腔“无锡媚而繁,吴江柔而清,上海劲而疏”,“太仓、上海,俱丽于昆”。说明这种地方特色,与上海的方言存在一定的关联。明代王骥德就说:
“昆山”之派,以太仓魏良辅为祖。今自苏州而太仓、松江,以及浙之杭、嘉、湖,声各小变,腔调略同,惟字泥土音,开、闭不辨,反讥越人呼字明确者为“浙气”,大为词隐所疵!详见其所著《正吴编》中。甚如唱“火”作“呵”上声,唱“过”为“个”,尤为可笑!“过”之不得为“个”,已载编中;而“火”之不可为“呵”上声,词隐犹未之及也。然其腔调,故是南曲正声。数十年来,又有弋阳、义乌、青阳、徽州、乐平诸腔之出。今则石台、太平梨园,几遍天下,苏州不能与角什之二三。其声淫哇妖靡,不分调名,亦无板眼;又有错出其间,流而为“两头蛮”者,皆郑声之最,而世争膻趋痂好,靡然和之,甘为大雅罪人,世道江河,不知变之所极矣!
明代徐复祚也说:“五方之音,圣人在天子之位,能使天下书同文,不能使天下言同音……用土语读书唱曲……若松江以水为矢,以猪为支,益又甚矣。”他们都说昆曲传至上海松江地区后,“声各小变”,“字泥土音,开、闭不辨”,是“用土语读书唱曲”。
剧曲的演出场所主要是官宦文人、士绅富商的豪门宅邸、私人庭园和风月场所,参与人员则主要是官宦文人、士绅富商蓄养的家班、职业戏班和各式艺伎(妓)。家班主要用于家宴,不是雏伶(小班),就是女乐。上海在元至元二十九年(1292)建县后,一直到200多年后的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才开始筑城。故而城内的私人庭园,成为演剧的主要场所。明代作昆曲演剧的上海私人庭园,主要有旧邑内潘允端的豫园、东郊顾氏的顾园、北城仁安里的世春堂、城内顾氏的露香园、通波门张氏的张都谏第等。至于大型的公共场所演出活动,如每年苏州虎丘的“曲会”,一般来说是脱离舞台的昆曲清唱。
与苏州等地稍有不同的是,明中叶以后,上海地区的昆曲演出的主要活动场所,已不仅仅限于文人士大夫的厅堂大宅、私家园林,而是延展至乡镇的城隍庙戏楼戏台,如建于明万历元年(1573)的青浦城隍庙戏楼,明万历年间的上海县龙华乡张塘村横泾庙戏台,明嘉靖年间的川沙张桥乡陆行村陈王庙戏楼,明嘉靖三十六年(1557)的川沙城厢镇西市街川沙城隍庙戏楼,明洪武年间的南汇县城西南隅南汇城隍庙门楼戏台,明永乐八年(1410)的惠南镇南门关帝庙戏台,明嘉靖年间的周浦西城隍街城隍庙戏台、下沙镇松风禅院戏台、奉贤县青村乡陶宅镇牛郎庙戏台、松江镇松江怡园观稼楼戏台,明嘉靖万历年间的青浦城隍庙戏楼(见图3),明万历初年的松江镇的东岳行宫(岳庙)戏台(飞尘台)、岳庙左奉高戏台,明万历年间的七宝避风台戏台(见图4),明崇祯年间松江城内松江城隍庙戏楼,明永乐初年金山卫城隍庙戏台,明天启年间宝山罗店镇城隍行宫戏楼。这些庙宇戏楼戏台,成为固定的乡镇演剧场所与乡镇民间节俗活动的中心。
青浦城隍庙戏楼坐落在青浦县城厢镇中部(今上海青浦博物馆内),始建于明万历元年(1573),清光绪十年(1884)重建。戏楼坐南面北,与正殿对峙,歇山顶,翼角上翘,斗拱昂嘴成兽头状,檐下雕刻有《三国演义》故事图六幅。相传明代屠隆家乐戏班就在此戏楼演出了传奇《浣纱记》。明神宗万历七年(1579),“十二月,曲家屠隆任青浦县令,梁辰鱼往访,屠以上宾礼之,即命昆班演出《浣纱记》”。

图3 青浦城隍庙戏楼

图4 七宝避风台戏台
另外,昆曲在上海地区也是以“清曲”和“剧曲”两种形式流行。“清曲”即昆曲清唱,也称“清工”,相对于剧唱的“戏工”而言。据记载,松江人施绍莘“弱冠好词,即工词”,“平生寡交游”,“日夜与柔管作缘”,一生钟情于清唱昆曲,“吾友施子野氏,娴雅绝伦,风流自赏”,每新曲谱成,便“命歌工教以音律”,然后“向桃花溪畔,杏树村边,黄叶丹枫”,“花月下,香茗前,诗酒畔,风雪里”,甚至是在“茅茨草舍”和“崇台广囿”间,仿“高山流水”高歌清唱,“白云青嶂,席地高歌一两篇”。如此清唱,完全是自娱自乐,“虽不入谱律,亦复欣然自喜”,有时候则是“山童骑黄犊,负夕阳而归,亦令拍手和歌,喁于互答”,表现出一派陶式的文人闲适场景。不仅如此,这种闲适清唱,还不时“拍手和歌”,甚至是“喁于互答”。这一方面说明了这种清唱活动的普及,如施绍莘就说其新曲“每为好事者所传”,有些“尔时少作,时复改窜”,因而颇为不满;另一方面也说明了至晚明时期,上海松江一带文人昆曲清唱时仍保留着“用土语读书唱曲”的地方特色。
但要指出的是,明万历年间,上海昆腔演出多为全本戏,但偶尔也演出其中的某出,即折子戏。明万历年以降,文人官宦或富贵人家宴请宾客时,请戏班子演戏已成为一种风气,因此,他们竞相蓄养优伶,组建家班。何良俊、屠隆、潘允端、周稚廉、廖景文等人的家班,以及秦凤楼家班、顾亭林家班、顾青宇家班、陈明所家班、顾正心家班、陈大廷家班、施绍莘家班、姚家班、徐阶家班、董其昌家班等,都曾名显一时。与此同时,城内的豫园乐寿堂、东郊顾园、通波门偏东的张都谏第、北城仁安里世春堂、城西北隅顾氏汇海别业露香园等,都是当时官宦文人的私宅演出场所,被叶梦珠《阅世编》赞为“昔年严席,非梨园优人必鼓吹合乐……弹筝度曲,并坐豪饮以尽欢”。这些家班无疑带动了昆曲的演剧活动。
这时期上海的昆曲演唱水准已臻一流。明万历二十七年(1599),松江班就受邀至杭州西湖舟中搬演《玉玦记》。还出现了上海籍的昆曲艺人。如万历四十八年(1620),松江就出现了以演《牡丹亭》中的杜丽娘而闻名的少年旦角。潘之恒在《亘史》中记载了一位华亭籍倪姓昆曲艺人,其“肉音,如梁溪之陈、阳羡之潘、晋陵之褚、娄水之顾、云间之倪、新安之罗,若吴,皆擅场一隅,而莫之能竞,其技之专一故也。大都轻清寥亮,曲之本也”。这说明上海昆曲艺人的演唱水准已与吴中艺人相当,“擅场一隅,而莫之能竞”。
青楼中的“倡兼优”串演昆剧,在江南一带颇为盛行。此风也传到上海,且艺人的演艺水平相当高。潘之恒就在《亘史》中,如此评价上海籍“倡兼优”昆曲艺人王月:
王月,字空飞。上海妓。善以吴音度曲,其音绕梁。演传奇旦色数十本,皆精绝。览总纲,过目不遗。珠喉宛转,上口新腔丝毫不爽。至寻宫按商,悲欢合节,令人踊跃欷歔,或忻或泣,以为女施孟复出矣。有骚客讽之:“卿如此妙质,何不诵唐诗以代歌?”即取唐诗读之,十日而尽千首,无不得其味旨。当筵会景,慷慨击节歌之,坐客皆动容,若自席间占者。时游招提,以即事试歌十首。琅琅未竟,其价益重。然性简淡,不喜逢迎。酷贫,为债家所絷,至不能具衽席,而鸾生以才艳之。侠友乔伯圭为张帏幔衾褥,耀首华裙之饰,一夕而办。鸾生与处经旬,为故欢所妒。月语鸾生:“此枳棘地,何足辱君鸡栖?妾有薄伎,将尽呈于君。”明日,选梨园数辈,毕技而意兴俱阑,谢不复见。
王月不仅“善以吴音度曲”,而且“珠喉宛转”,“其音绕梁”。更重要的是,作为旦角,她能“演传奇旦色数十本,皆精绝”,“至寻宫按商,悲欢合节,令人踊跃欷歔”,以致观众甚至认为是“女施孟复出矣”。这反映了昆曲鼎盛时期,上海地区的昆曲演唱在文人士大夫中的普及程度。
四、明代上海地区“ 土戏”声腔的演唱
值得注意的是,明代南北曲在上海地区混杂流行的同时,上海民间也盛行一种用上海方言即土腔演唱的“土戏”。
明松江人范濂在《云间据目抄》中记载了明嘉靖前南曲诸腔在上海乡镇的演变情况。他说:“戏子在嘉、隆交会时,有弋阳人入郡为戏,一时翕然崇高,弋阳人遂有家于松者。其后渐觉丑恶,弋阳人复学为太平腔、海盐腔,以求佳。”可见明嘉靖、隆庆年间,弋阳戏班在松江非常活跃,“一时翕然崇高”。弋阳腔发源于江西弋阳一带,特点是一人独唱,众人帮唱,不用管弦伴奏,只用铙钹、鼓板和人声帮和。弋阳腔的徒歌、帮腔、滚调演唱形式,容易造成“铙鼓喧阗”的热闹气氛。弋阳腔在松江乡镇的流行,致使弋阳人都客居松江,在松江成家。然而过了不久,松江人的尚戏之风就变了,转而崇尚太平腔,太平腔为余姚腔流传至太平后形成,有“帮腔”形式,但松江人听多了也觉得不好听,便又崇尚海盐腔。海盐腔用鼓、板、锣等打击乐伴奏而不被管弦,采用曲牌联套体结构的演唱体制,行当分生、旦、净、末、丑。“以求佳”,就是村民认为更好看、好听。
但至明隆庆年后,吴越地区流行的南曲诸腔(图5),在上海一带发生了“变易”。据《云间据目抄》记载,因为海盐腔的曲调清柔、婉折,采用官话,又可以手拍板清唱,为官僚、士大夫所爱好,缙绅富家宴请宾客时,往往招海盐子弟演唱,渐渐不为乡镇村民所喜欢,“而听者愈觉恶俗。故万历四五年来,遂屏迹,乃尚土戏”。依范濂的说法是弋阳腔、太平腔、海盐腔等南曲在上海地区被村民“渐觉丑恶”和“愈觉恶俗”后,逐渐受到抛弃,甚至与金华酒并举,被称为“两厌”,“华亭熟酒,甲于他郡,间用煮酒金华酒。隆庆时,有苏人胡沙汀者,携三白酒,客于松,颇为缙绅所尚。故苏酒始得名。年来小民之家,皆尚三白。而三白,又尚梅花者、兰花者。郡中始有苏州酒店,且兼卖惠山泉。自是金华酒与弋阳戏,称两厌矣”。而后才兴起一种乡镇“土戏”,可见这种乡镇“土戏”是在“恶俗”南曲诸腔上用地方方言和小调“变易”形成的。

图5 明地方声腔演出
明弘治、正德间人祝允明在《猥谈》中说,南戏腔调是“变易喉舌,趁逐抑扬,杜撰百端”,松江的这种乡镇“土戏”,极可能就是“变易喉舌”另调而成的。而另调而歌,正是由地方方言引发的。所以明顾起元在《客座赘语》中说:“南戏,其始止二腔:一为弋阳,一为海盐。弋阳则错用乡语,四方士客喜阅之。海盐多官语,两京人用之。”可见,松江的这种乡镇“土戏”,也正是“错用乡语”的结果。明范濂《云间据目抄》记载:
歌谣词曲,自古有之。惟吾松近年特甚。凡朋辈谐谑,及府县士父举措,稍有乖张,即缀成歌谣之类,传播人口。而七字件尤多。至欺诳人处,必曰风云;而里中恶少燕闲,必群唱“银绞丝”“干荷叶”“打枣竿”,竟不知此风从何而起也。
至明万历年后,上海的这种乡镇“土戏”屡演不息,繁荣一时,甚至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倭乱后,每年乡镇二三月间,迎神赛会。地方恶少喜事之人,先期聚众,搬演杂剧故事。如“曹大本收租”“小秦王跳涧”之类,皆野史所载,俚鄙可笑者。然初犹仅学戏子装束,且以丰年举之,亦不甚害。至万历庚寅,各镇赁马二三百匹,演剧者皆穿鲜明蟒衣靴革,而幞头纱帽,满缀金珠翠花,如扮状元游街,用珠鞭三条,价值百金有余。又增妓女三四十人,扮为《寡妇征西》《昭君出塞》,色名华丽尤甚。其他彩亭、旗鼓、兵器,种种精奇,不能悉述。街道桥梁,皆用布幔,以防阴雨。郡中士庶,争挈家往观;游船马船,拥塞河道,正所谓举国若狂也。每镇或四日或五日乃止,日费千金。且当历年饥馑,而争举孟浪不经,皆予所不解也。壬辰,按院甘公严革,识者快之。
时间上“每镇或四日或五日乃止”,资金投入需“日费千金”,参加人数“各镇赁马二三百匹”,乃至街道桥梁、游船马船,“拥塞河道”,规模之大可想而知,以致到了“举国若狂”的地步。“搬演杂剧故事”正是对俗称“南杂剧”“错用乡语”而“变易喉舌”的结果。不仅如此,这种民众性的“土戏”演剧活动,甚至成为了一种乡镇节俗。这表明了围台观戏的演剧活动,开始向扮戏行街的节俗活动演变。
《重修华亭县志》亦记载:
明倭乱后,每年乡镇二三月间,迎神赛会,地方恶少喜事之人,先期聚众,搬演杂剧故事。然初犹以丰年举之,亦不甚害。至万历庚寅,各镇演剧华丽尤甚,街道桥梁皆用布幔,以防阴雨。郡中士庶,争挈家往观,所谓举国若狂也。每镇或四日或五日乃止,日费千金,且当历年饥馑,而争举孟浪不经,殊不可解。
实际情况是,明万历后,在松江地区每年的城隍庙会祭神活动中,抬城隍神像巡游,而在巡游队伍中,最为“奇美”的就是这种扮“土戏”行街的“戏子”队:“十月朔,旗灯各千余,极华丽;幡百余,皆珠穿或赘以珠带,增日月扇,尤奇美。戏子乘马者十余班,鼓乐烟火无算,虽王侯不能拟,官府不能禁。”并且,《云间据目抄》所列的“杂剧”名目《曹大本收租》《小秦王跳涧》《寡妇征西》和《昭君出塞》之类,并非万历年间流传甚广的所谓昆曲“江湖十六本”,由此更可明了这种“土戏”不是弋阳、海盐式微后新的昆山腔剧目。
《云间据目抄》更记载,明万历十九年(1591)辛卯,松江泗泾居民聚众在南门私建小武当殿宇。开工日,“用王灵官净街,戏子、妓女约十余班,鼓乐旗灯无算”,可见土腔演剧在民间乡镇逐渐演化成了一种以“扮戏”形态为主的民俗活动。直至清代,这种习俗活动仍在乡村中进行。清康熙五十七年(1718)编撰的《紫堤村小志》就记载:“村俗于闲暇时颇好陶情,扮演杂剧,谓之串戏。”“紫堤村”即诸翟镇之旧名,原名白鹤村,明清时期因其村西沿堤多紫薇,故称“紫薇村”“紫堤村”。“串”是江南一带的方言词,含有戏、弄之意,“串戏”即非职业艺人的演剧活动。这说明在上海乡镇间,农闲时还有“串戏”的习俗。显然,这种闲暇村俗的杂剧串戏,就是俗称“土戏”的土腔演剧地方化的变易,在乡镇中亦被称为“杂剧”。
明代上海这种“土戏”的演唱曲调,极有可能就是清代中叶以后,在上海农村民间流行的山歌小调,如崇明一带的山歌、从嘉定到浦东一带的西乡调和东乡调。
结 语
最后,我们作一小结。
第一,明初上海地区流传的主要是北曲杂剧,而且演戏观剧主要是士绅官宦的日常生活内容,南曲诸腔的影响力不及北曲杂剧。
第二,明前期,南曲的弋阳、太平、海盐诸腔,都曾在上海地区风靡一时,而且在弋阳腔传入上海地区以前,海盐、太平诸腔已经在上海很流行。但此时南曲四大声腔之一的昆山腔,主要集中在吴中地区,对上海的影响较小。
第三,明万历年后,上海成为昆曲的一个重要活动中心,无论是清唱还是剧唱,昆腔都位居诸腔之上而被称为“官腔”,并具备了吴侬软语“劲而疏”的地方特色。但昆曲的这种雅集清唱和氍毹演剧,主要局限在文人官宦的娱乐生活圈子内。
第四,至明嘉靖年间,在上海的弋阳人转而学太平、海盐诸腔,推动了南曲诸腔在上海地区的相互交流。而至明万历年间,流行于上海乡镇间的弋阳、太平、海盐诸腔式微,几近屏迹,习俗改而崇尚“土腔土戏”。这种上海“土腔土戏”,是对南曲诸腔戏“错用乡语”“变易喉舌”改调而成。这种“土戏”的节俗性,最终使之成为上海乡镇民俗行街活动的一部分。
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明中叶以后的浪漫主义文艺思潮,是以世俗风情为主流的民间文艺运动。“以小说戏曲为代表的明清文艺所描绘的却是世俗人情……完全是近代市井的生活散文,是一幅幅平淡无奇却五花八门、多彩多姿的社会风习图画。”它以特有的乡镇市井的社会面貌,流传于明代广大的社会底层,其社会活力和反封建倾向,影响力要远远超出文人士大夫的圈子。明代上海地区的“土腔土戏”,便是其中的生动一例。虽然,主要流行于文人士大夫中间的南戏昆腔,浅斟低唱,风传后世,但真正受老百姓喜爱的仍是不见经传的“土腔土戏”。可以说,这反映了该时期艺术运动的真正面貌。
本文刊于《文化艺术研究》2026年第2期,如需转载,须经本刊编辑部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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