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婆讲过一件事 她说孟姜女哭长城那个戏 南北唱法压根不是一回事。
外婆是山东博山人 后来嫁到江西广昌 两边都赶过这出戏的场子。
她在山东老家的时候 每到十月初一送寒衣那几日 村里头年长的妇人聚到一起 唱的都是孟姜女，调子拖得很长 一字三叹 像哭又不是哭，外婆讲那叫长歌代哭 博山一带的老规矩 从她奶奶辈就这么传下来的 是个能唱半晌午的活儿。
后来到了广昌，她在祠堂边上头一回撞见唱孟戏 整个人都愣住了。
完全不是那个调。
广昌孟戏唱的是高腔，一句拖腔甩出去 屋瓦都跟着震，村里头老人跟她讲 这地方有两家宗族唱孟戏 一家姓曾 一家姓刘 同一个孟姜女的故事 曾家排了六十出 分两个晚上演完 刘家更长 七十出 得连演三个夜里才唱得完，具体哪年分出的两套本子 外婆也说不清 反正打她落脚到广昌那阵 两家就各唱各的 谁也不让谁。
她记得最深的还是哭寒衣那一段。
北方娘家唱寒衣 调子缓 嗓子压得低 听着像在埋怨秋风冷;广昌孟戏唱寒衣 是高腔直扎到天上去 一个旦角捧着包袱站在台口 开口就是一声拔尖的呼号，外婆说她头一回听 鸡皮疙瘩从脚后跟起到天灵盖。
底下看戏的老人却不掉泪，他们听惯了。
我后来翻过几本书才晓得 这传说从春秋齐国的杞梁妻一路演变 到了汉代才挂上哭城的母题 再往后才换成秦时征夫修长城的本子 前前后后两千多年，光是民歌里头的孟姜女调 学者从二十几个省份的集成里采出来 变体就有两百多首，河北 辽宁 河南 山西 湖南 各唱各的 词不一样 调也不一样 连哭法都两样。
外婆说这就是孟姜女顶厉害的地方，一个寡妇的哭 走到哪儿就被哪儿的人改唱成自家的样子。
她临老那几年 回过一次博山。
回来跟我念叨 说村里中老年妇人还在长歌代哭 曲子还是小时候那一支。
只是会唱全本的 越来越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