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这个古老的称谓,从春秋一直沿用到今天,经常作为一个词组出现,指人们之间传递信息和表达情感的载体。
其实在古代,“书”与“信”是有区别的。“书”指信件,“信”指使者,就是传递信件的那个人。
我国有三千余年的古代邮驿史,驿使就是专门的送信人,但历代邮驿均为官办官用,民间通信被排除在外。
以我们如今的通讯便捷程度,很难体会与理解,唐代诗人杜甫在《春望》一诗中描绘的:“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战乱年代能收到一封家书,居然比万两黄金还宝贵。
文人名士通信尚且如此困难,何况目不识丁的乡野百姓。
民间通信,在漫长的古代邮驿史中都没有形成统一的组织或系统,仅依赖民间自发形成,靠私人捎带,派专人投送,或再想其它途径传递信息。

而民间送信人的角色,无关老少、贫富、贵贱,留下记录的寥寥无几。唯有在传统戏曲舞台上,屡现身影。
大到两国相交递国书,两军对阵下战表;小到才子佳人传心意,一门一户送信音,送信人作用不容小觑。
在京剧《苏三起解》中有经典一折的西皮流水唱词,被诬陷入狱的苏三,在押解途中唱道: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就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呐。”
从这段情节可以看出,远程能捎书带信的人,最常见的就是习惯于走南闯北的客商,他们中有不少人顺带兼做了送信人。
但是客商行路不定、心性难测、风险难估,信件或半路遗失,或误投他处,甚至被截获拆阅……不难想象,这种书信能正常交到收信人手上,全凭运气。
富贵人家的情况要好些,日常有书童、丫鬟、奶娘等仆从可以充当送信人。尤其,青年男女身边的心腹之人,最宜托付隐秘之事。《西厢记》中的红娘便是典型。
越剧《西厢记-传简》一折中,莺莺假意回绝张生的“情书”,命红娘去送“绝交信”。一方是机敏伶俐、有意成全却又暗中察言观色的婢女;另一方是情深难抑、见字如晤的痴情书生。
以一纸书信穿针引线,既是崔张恋情的关键转折,也是红娘人格魅力的集中展现。方寸尺素之间,传递的是勇气,是真心,也是人性深处跨越礼教束缚的温热与光亮。
红娘对崔莺莺和张生充满同情与关爱,她的善良和热情使崔张二人感受到了希望,也赢得了百姓的喜爱。这么称职的送信人实在少见,所以“红娘”史书留名,成了所有热心媒人的代称。
实际上,戏曲里很多送信人都是“旗牌”、“院子”、“梅香”等无名无姓的小人物,但是他们送的书信、口信、物信往往带来剧情的大小转折,也具象化展示了书信在古代民间生活中的重要作用。

轻松的送信任务,有同城街巷传信,金榜题名、得胜还朝报讯,双方皆大欢喜;但远程送信时,任务却不轻松,不仅需要跋山涉水,披星戴月,车马劳顿,还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
拒收信、不回书都是简单的,弄不清状况还可能会挨板子、吃官司,尤其是身负重任者送信人,搞不好甚至要掉脑袋。
且看三国“赤壁之战”时,曹操所中的“四大连环计”里的“反间计”。京剧三国戏里,文丑最具代表性的剧目《蒋干盗书》一折。
曹操派蒋干来劝降周瑜,被周瑜将计就计,伪造了蔡瑁、张允的投降信,放在书房。投降信被蒋干盗走,结果曹操中计斩杀了蔡、张二人,曹军失去唯一懂水战的将领。舞台上的“蒋干读信”一段,形神兼备,很吃功夫。
一封信也可能带来喜从天降,如第一部拍成戏曲电影的京剧《定军山》。
夏侯渊派人送来书信,约定次日午时三刻走马换将。黄忠大喜“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黄忠收到书信后设下拖刀计,书信成为军事策略的关键,推动剧情走向高潮。


熟人送信在于可靠,陌路相托贵在诚信。
在民间,一直流传着鱼雁传书、飞鸽传书、黄耳传书、柳毅传书等信达人安的传说,寄予人们无限美好期盼。1962年,越剧《柳毅传书》被拍成电影,使这个传说故事更加广为人知。
故事取材于唐传奇《柳毅传》,讲述唐高宗仪凤年间,洞庭龙王的女儿,远嫁泾川龙王的次子,丈夫虐妻成性,将她赶出龙宫,放牧羊群。 龙女求助无门,日日哭啼。
重情重义的落第书生柳毅路遇此事,慨然代龙女传书报讯,到其父洞庭君处。龙女遂得叔父钱塘君营救,与家人团聚。龙女感谢柳毅大恩,心生爱慕,龙王也想将女儿嫁与柳毅。 柳毅执言,传书本无私念,拒绝这桩婚事。
二人辞别后,龙女化名“三娘”,与其父洞庭君变作渔家父女降临人间,与柳母为邻。三娘深得柳母喜爱,待柳毅归家后,终于促成两人永结姻好。
看看,神仙遭难时,也有可能需要凡人帮忙送信。

若说书信在剧目中起到贯穿性效果的,自然便联想到越剧《碧玉簪》。在《碧玉簪》中,先后出现了三封书信,一波三折,将剧情一次次推向高潮。
吏部尚书李廷甫赏识王玉林文才出众,将爱女秀英许配给他为妻。新婚之夜,玉林拾得秀英表兄情书一封,内附碧玉簪,怀疑秀英有苟且之事,愤然离开洞房,从此冷落秀英。
秀英为求夫妻和睦,忍受委屈,仍然对丈夫关怀备至。而玉林冷暴力羞辱,秀英不知原委,痛楚万分。及至李廷甫赶到王家评理,查清系受人诬陷,玉林才悔恨不已。
王玉林赶考得中状元,请来凤冠霞帔向秀英赔礼;秀英思前情,满腹怨愤,不愿接受凤冠。在玉林诚恳认错与婆婆等人劝慰下,夫妻终释前嫌,重归于好。
第一封书信:是李秀英表兄假造的一封情书,故意让王玉林看到,对妻子产生误解,从此百般嫌弃、为难。
第二封书信:是王玉林在秀英回门时给她的信函,无理要求“函知李秀英,你今日回转娘家门,我要你原轿去原轿回,不许留宿到天明。如若今日不回来,你从此休想进王门!”使得秀英只能在百般不舍之下,痛别母亲,无奈回转王府。
第三封书信:是秀英母亲登门王府,在知晓女儿遭受的折磨之后,修书给在京就职的李廷甫,借口自己病重让丈夫连夜赶回。李廷甫回家后闻知女儿受屈,前去王府责问,秀英的冤屈方真相大白。一封信,包含了母亲对女儿的心疼,也有李廷甫为夫人病重而彻夜跑马的情深。

由戏曲而联结的人与事,无论于家于国而言,都可从中窥见国人的精神信仰与文化传统。“人无信而不立,业无信则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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