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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海燕,山东省菏泽一中语文教师,菏泽市教育系统作家协会副主席,菏泽市教育系统美术家协会副秘书长,菏泽市青年作家协会副秘书长,曾任精品校本“书苑文峰”专职写作教师。喜欢写作,以此为乐。出版散文小说集《幽山秀林集》,曾参编国花诗集《牡丹颂》等书,其人其文被收入《曹州文坛名士集传》。

文/吴海燕
梅子黄时雨
——记老电影《梅雨季节》
陶石忧郁地在窗边吹着萨克斯。
宋盈盈在听。
古老的小楼,斑驳的记忆。
梅子黄时,雨水时来。
他是有故事的男子。他的往事如雨濛濛。他锁着一腔心思,从不让人懂。他只是静泊深沉的幽湖,是她的老师。他站在讲台上,安静沉稳如一首律诗,忧伤又静雅。如他爱讲的哈雷彗星,神秘而遥远。宋盈盈看着他,像看一场雨,雨渐渐落进她的生命里。
江南的萨克斯,千转百回。
他穿了简单的白衬衫,清瘦孤独,站在窗边,吹那悠扬之音,如痴如醉。
盈盈在他背后,听他吹着梅雨深处的曲调,如醉如痴。
电影任意地抒着清幽怀抱,低回如小夜曲。情节简约至单薄,却以此屏蔽了泱泱世俗,与杂乱心迹。镜头任性地重复这一刻,这莲花般幽远静逸的一刻。小众的老电影,若在淤泥中开出尘香,诗性的叙说在远离雕琢的天然之境皎然。在深沉的夜色中,在冷重的雨意中,一种至美人性无言绽放。影片从容构建的善意让一种情感净洁如月。
萨克斯在营建着电影的诗性节奏,它勾勒着画面的情感曲线,让整部电影沉浸在文艺情怀之中,在淡然的伤感与惆怅中自我温暖,自我环抱。它绵绵的音色从复杂昏晦的人生中抽离而出,生发出净化之力。
人世重重,他的往事苍茫悲远,他走不出。
人心如秋,春日明媚的她,走不进。
一曲萨克斯,只留一种醉。
烟雨江南。梅子黄时。
有一个深夜,宋盈盈与他同乘末班车回校园。夜色如墨。空旷的车内,他静静地坐着。不问盈盈千般心思。他的岁月深锁,寂寞如夜。电影用这一个时刻扩张内敛的表达风格,以一种简洁浑然的留白,对峙整个情节的缜密与繁重。这是叙述之中的空山新雨,深入无言。生命的深沉默契沉浸其中,让此处演绎对应着主题乐调的整体呈现,让故事忽入幽邃。
一部电影要美,一定要有幽邃解读。一定带着人心去往山之华,水之野,林之深。它的叙述语言像一脉泉,漂着诗味花语,一路遥远。影片的带入是无声无迹的。它在一种秘密的引领中还我岁月,赋我青春。
岁月是一川烟草。古道深深。
雨意迷蒙长途。
盈盈在他的乐声中看到美丽的姑娘,她走向自己。
她走向自己的梅时雨。
他是深厚的陶石。他于深夜,与温婉的前妻对坐雨声之中。他沉默。沉默至僵硬。那懂他的女子默然开口:那女孩爱你。你不知道吗?
夜雨幽幽。
他愈加默然。
他不能破坏,不能入侵。他不能抛却自己坚守于心的孤独。他的围城,早已拒绝一场梅雨清清。他守卫自己多少岁月。他不想弃自己而去。
他怕受伤。
他有过自己的雨季。他淋湿了,没有复原。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蒙昧。
再见吧。女孩。
他在窗前孤独吹起萨克斯。那乐音孤寒如严冬雪地。寒林葱葱,草木凋残。
他一个人,吹奏他永远的孤独。
那是他的。从悲伤中逃脱而出的孤独。他不想回,回那故时的百回千转。他依然,要守卫他的碎过的心。
又下起黄梅雨。
雨蒙蒙,江南之夏。
懂了他的拒绝。盈盈要离开了。她什么都没对他说过。他也什么都没对她说过。
一场雨已经涵盖江南的春秋。
一曲萨克斯,已经笼罩心灵。
那乐声与雨声,惊起满城风絮。
盈盈要离开她的城。她不敢惊动他。惊动他的一生。
她要离开她的梅子黄时雨。
陶石。他在窗边,悲伤地吹起永远的萨克斯。
雨又来了。
无边无际。
有他的电话。
他拿起听筒。
没有声音。
雨声淅淅。雨的世间。
遥远的街边,盈盈握着听筒。她沉默着。在雨中。
他沉浸良久,轻轻问一声:喂,是宋盈盈吗?
……

为何小冬
——记老电影《梅兰芳》
梅兰芳说,我不唱《梅龙镇》了。我唱不了了。再也唱不了了。
永远唱不了了。
在孟小冬离开他之后。
永远离开他之后。
一个下雨的日子,京剧之王梅兰芳邂逅天下第一老生孟小冬。
雨中。一曲《梅龙镇》。小冬扮帝王,兰芳唱李凤姐。
雨中。入了戏。
人生原本一场戏。只是他们入得太深。尤其孟小冬。
猛然惊觉时,雨已住。戏已毕。人已离场。冬皇格局太大,梅郎做不了她的江湖。孟小冬辞别世间虚名,抛却万般景仰,去往一代枭雄杜月笙门下,安静做小女人。从此梅郎,只为路人。从此人间,再不相见。
思念又如何。终是伤了。终是负了。
终是别了。
极致的戏味雨声,留在深沉的岁月年华。绝代如小冬,怎忍得凌落篱下,仰人深情。只是梅郎无奈,令人悲怀。
纵是无奈,也是辜负。
从此冬皇再不发声。即使梨园深远,旧梦未了。
那一年,梅兰芳和孟小冬擦肩于上海滩。他演他的戏,她演她的。不相见。不关心。不过问。不提起。
旧梦一场。莫伤从前。
美玉年华,阆苑仙葩。逃不过冰雪陌路,苍凉大观。
知音在戏中,也在人间。遇见就是圆满。
为何小冬,如此寂寞。
像冬天遇见梅花,雪消之时,花意何往?梅也许是想留住冬天的。可是寒冬,已为梅开尽。曾经,一个婉约如千回风,一个刚烈如昆山玉,绝艳之美激切梨园。曾经,一个是花月舞,一个是痴情音,山海之和惊天动地。
可是小冬忘了。
忘了兰芳本已美满。她只是他美满苑囿之外的一枝孤绝的花。她呼唤他从美满中逃离。但他本已安定,奈何她的仓皇?
纵是千古思念,不抵人间相安。
她忘了她是冬皇。她忘了她亦有众星捧月之格,万众瞩目之属。女人如此,一人心许,万境皆消。悲兮?痛兮?惋兮?
恨兮?
只是世间悲欢女子事。《红楼》多少深情,也化作绵绵泪水。
为何小冬不懂。
只是身在峰峦,不知庐山。

我们的山楂树为何悲伤
——记老电影《山楂树之恋》
王者归来。
谁也不能抵达张艺谋的艺术密境。因为他拥有的不是高度。所以,你在攀登的过程中,会离他越来越远。他的艺术在生命里,深深久久地埋藏了多半生,是灵魂中最真和最美的东西。
《山楂树之恋》承继了张艺谋最初的叙事风格,自然清新,朴素流畅。像一弯小溪流过白杨林,那样简单和质朴。浓烈的情感,激荡的生命,澎湃的岁月,深切的命运,就这样被用干净简洁的画面,温宁安闲的对白轻轻收住,影片的质地和力量,因为内在的激切而震动人心。
谁人心中没有一棵山楂树?和青春有关的日子。或许开了白花,或许开了红花。夏末秋初,冉冉向风晚。纪念着你的童真和初梦。无论你活得多么粗糙,多么平庸,多么卑微。所以影片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暗花,悄悄地惊醒了你,让你想起和生命有关的一些纠缠,一些往事。它以温暖的叙述方式告诉你,混浊黏稠的生命深处,有那么一个人,有那么一段岁月,真实而美丽,可以珍爱。有那么一个人,他平凡却明亮,在乎过你的青春和心地。有那么一段往事,和真情有关。无论结局怎么样,它是真的,是因为阳光,青草,大树,和红色或白色的花。琐碎平常的日子。
静秋。我喜欢这个名字。娇小清凉的女孩。有一点傻。有一点勇敢。
老三在阳光里敲她的窗,她回头去,看见他明媚的笑脸。然后拉上窗帘,握了衣角,坐了,认真地吃醋。认真地谈分手。
老三跑到县城去接她,天晚了,在浓密的山中的夜色里,用一根棍子引领她往前走,终于一点点抓住她的手。他们在山里走,夜风清凉,夜色如墨。
老三用筷子夹菜给她吃,她羞涩地不敢张口,他像小孩一样固执和任性,非要喂她吃下。
老三带了她去小河边,拿了泳衣给她换。她最后用自己的白褂子裹了,忸怩地走过来。他在河中笑,露了一口白牙。他英俊,线条清晰刚劲。然后她在地排车的阴影里睡着了。夏日静静的阳光洒过来。
他想给他一个轻轻的吻,却最终没有。
老三自伤,逼她去医院治疗脚伤。
老三用自行车驮了她,一路飞奔,张开两手,在人群里欢笑。
老三坐在她母亲面前,表现出一个男孩儿的温顺与担当。他最终离去,落下泪来。他在爱,很认真。
老三。
他对她好,只是因为她是静秋。他尽其所能,用最平常的方式,对她好。
在那个时代的中国,潜流暗涌的年代里,苦难和悲伤都很平常。他们像两棵绿绿的小草,微笑着开花。宁静地相依。真实而美好。
老三病了。他用男孩的阳光和活力掩盖住内心的难过。告诉她,他很好。在一起的唯一的夜,他躺在她身边,用温情的眼睛看着她。她是纯洁的女孩。这是纯洁的爱情。他是男人,用一夜的坚守换取她的一生。
老三。明眸皓齿,干净美好的男人。
再好的爱情都会有结局。
我们都盼望,从此,王子和灰姑娘过着美好的生活。
可是。
在那棵山楂树下,是谁那样悲伤。
影片小心而平和地讲着故事,几乎所有的场景都是暖色的,连悲伤都小心翼翼,平缓而悠长。用刻意挑选的油菜花和阳光的美润泽了生活的尖锐和冰冷。这种隐忍下,克制了最狂烈的爆发和动荡。正是这种隐忍和克制成就了影片内敛的张力,在不动声色中,完成一场刻骨的悲悼。在中国式的优美夜曲里,掩藏着血肉和灵魂。在如歌的行板里,走向悲伤的高潮。这不是来自匠心,而是生命。
“当那嘹亮的汽笛声刚刚停息,我就沿着小路向树下走去。清风吹拂不停,在茂密的山楂树下。风吹乱青年旋工和铁匠的头发,啊茂密的山楂树,白花满树开放,我们的山楂树,它为何悲伤。”
我们的山楂树,它为何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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