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世纪的八十年代,随着戏曲的兴盛,石永镇几乎年年都有大戏上演,一些新兴的剧团纷纷来到镇上“闯台口”,接受着老镇的检阅。我记得请的最远的晋剧团是河北的井陉晋剧团,唱得十分了得,村民戏谑地称之为“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来得最勤的大约是靛头煤矿的剧团,他们大约是企业办剧团的最早实践者。他们的演出形式极为自由,常常是梆子和秧歌“两下锅”。那时候的“秧歌”还很少有大制作,通常都是小片段,譬如有《偷南瓜》、《买高低》、《哭伶仃》等。这时候他们已经编演了秧歌大戏《卖妙郎》、《香囊记》等剧目。一时间,常常被认为不上大雅之堂的“秧歌”大有登堂入室之感。很多年前偶然看过晋剧名家史佳花主演的秧歌剧《西域桃花》,始知一个俗到极致的剧种还能被艺术到如此之高度!
年年门口唱大戏,这似乎还不过瘾。老镇率风气之先,陡然冒出一个“戏校”来。老戏台下,梆子之声不绝于耳,撩拨着老少戏迷的心。人们有事无事,就会到戏台下,亲身体会排戏的全过程。竟然也有十几个学戏的学员,十几岁的样子,模样俊俏,伶俐可爱,一板一眼学得煞有介事。我当时就觉得他们的父母一定是天下最好的家长。他们吃住都在村委会的大院之内,绝没有人们传说中“打戏”之苦,确实让我们艳羡了许久。

在这里,不得不提的是几个老师。一名老妇,约有六十余岁,一口焦黄的牙齿,绝对是“烟不离口”。据说她曾是省城有名的大青衣,因有特殊嗜好只能回归故里养病。实验团在镇上演出时,我倒是见过她到后台与几个演员拉过家常。大约人们所传并不为虚。她的举手投足颇为大气,唱腔极有“花派”韵味。她应该是镇上最“资深”的晋剧人了。另有一位教师是我最熟悉不过的,四十多岁的一个干净利索的邻居,平时极少言语,举止优雅。见惯了他扛起锄头下地的形象,却从没有听他唱过一句半句,忽然间来到“戏校”咿咿呀呀,顾盼生辉的一句“小生(seng)田玉川……”真是让人忍俊不禁。他原来是一个剧团的小生演员,据说是因为当时唱戏不能够养家糊口才挂靴归田。世事难料,当“小生”已成“老生”,戏剧梦想却又渐渐苏醒。他颇为严肃地一招一式地教导着,即使我们在围观哄笑,他也目不旁视。今天,我才渐渐懂得了他平时生活中的“深藏”。

入冬之后,戏校有过一次汇报演出,仅仅演出了三个折子戏,分别是《赐环》、《藏舟》、《投县》。其中有几件趣事值得一记。一是《赐环》一折,剧中的一个丫环竟然素衣上场,仅仅在头上戴一朵红花。古装新装一时亮相,倒有一种“关公战秦琼”的效果;二是《藏舟》中的胡凤莲的扮演者,个子太小,裙子太长,后来腰带又松了,可怜的小姑娘硬是手提裙腰,一直唱完才罢;三是虽是一个小小的演出,观众却不是少数,几个小姑娘的并不成熟的表演却在镇上引发了一股学戏的潮流。不过后来的学戏者只能到外地的戏校去学了,老镇的“戏校”坚持了不到一年就因为各种原因而解散了,一批学员也随之销声匿迹,只有一位小旦演员唱出了名堂,据说还拜了一位名家,参加过晋剧杏花奖的比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