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戏班泡了廿来年,台毯踩薄了多少块,板鼓听哑了多少面,角儿们的起起落落、台前台后的人情世故,都烂在骨子里。读陈彦的《主角》,我不拽文词、不拿理论硬套,只以一个吃戏饭、懂戏道、知戏班冷暖的老戏人,平心说几句掏心窝子的公道话。这部近八十万字的长篇,既不是有些人贬的 “空壳子”,也绝不是已臻化境的 “压台戏”,它是带着台口热气、演员汗味、秦腔苍凉的实在戏文,好得扎实,也糙得显眼,就像一出刚立起来的新戏,唱得情真意切,可离 “十年磨一戏” 的火候,还差着几膛火,还得沉下心再磨、再捋、再抠。
陈彦在戏曲院团泡了廿多年,不是走马观花逛园子、浮皮潦草采个风,是真扎进行里,摸透了戏班的规矩、演员的甘苦,所以《主角》最金贵、最旁人学不来的,就是那股子纯正的 “行当真味”。书里写喊嗓、吊嗓、练腰、踢腿、跑圆场、抖水袖、舞翎子、勾脸扮戏、箱官儿的规矩、后台的礼数、上场门下场门的分寸,写下乡走穴、剧团排班、师徒传承、角儿与龙套的拉扯、评奖汇演的起落、院团改制对艺人的牵扯,没有一句外行话,没有一处为了好看硬编的桥段,全是我们行内人一看就点头、一想就心酸的光景。他更写透了我们戏班刻在骨血里的死理 ——戏比天大。忆秦娥的痴与犟,不是作者随便贴的标签,是我们这行立身的根本:心不痴,坐不住十年冷板凳;性不犟,扛不住台上千斤重担、台下万般嚼舌。宁可自己受委屈、遭磨难,也不能让戏塌台、让观众喝倒彩,这就是秦腔能在黄土高原上吼一代又一代、传一辈又一辈的根。小说顺着忆秦娥的从艺路,把几十年戏曲的起落写得明明白白,从传统戏开禁回炉,到市场冲击下门可罗雀,再到新编戏摸索、非遗扶持复苏,这不是照着文件念的流水账,是我们一代戏曲人亲身踩过、熬过来的命,这份真实,当代文坛没几个作家写得出来。
忆秦娥是这出 “大戏” 的头路主角,也是我们戏班里最常见、最让人心疼的角儿。从九岩沟的放羊娃,到剧团里烧火打杂的小丫头,再到一步步唱成台柱子、红成人人称道的秦腔皇后,这条路子,苦、难、熬、忍,全是我们身边演员的真实写照。她口笨心实,一门心思扑在戏上,受了委屈不辩解,遭了打压不低头,被命运推着走、被舆论盯着看、被感情伤得透心凉,却始终把舞台当成唯一的活路与指望。这样的人,在戏班里一抓一把,朴实、执拗、干净,让人疼,也让人敬。可我们戏曲行最讲 “十年磨一戏,一生磨一人”,戏要磨,人更要磨,四十年风雨,婚变、丧亲、起落、荣辱,在她身上却少了一层该有的淬练与蜕变。从年少到年长,她始终停留在 “痴” 与 “犟” 的老样子里,没有在戏与人生的交错中开悟、通透,台上唱尽千古悲欢,台下依旧被动承受,戏是戏,人是人,两台戏各唱各的,没能揉成一股劲、融为一条心。她是个立得住的好角儿,却没能成为一个血肉丰满、让人摸到心跳的活人,有些地方,太像一个为了串戏而存在的符号,少了几分活人身上该有的棱角、烟火气与戏骨。
也正因如此,《主角》再扎实,也逃不过我们老戏人常说的理:好戏都是磨出来的,不磨不出魂,不抠不入味。陈彦写懂了戏曲的四功五法、行规流程,却没把秦腔最深处的魂、最骨子里的劲磨出来、唱透。秦腔不是简单的唱念做打,是黄土里长出来的悲怆、刚烈、死不服输的呐喊,是西北人的精气神,可书里多写外部的起落,少叩问艺术本身的命门:秦腔为何而衰?传承卡在哪里?怎么才能老树开新花?这些我们天天琢磨、夜夜揪心的问题,他点到即止,没能往深里扎、往心里钻。近八十万字的篇幅,铺得太满、太散,像按年纪录的院团旧事,该收的没收,该凝练的没凝练,好比一出戏场子过满、节奏过松,少了 “密不透风、疏可走马” 的章法,少了压轴戏该有的劲道与留白。更可惜的是,有些情节里不自觉带出的老观念、旧眼光,好比戏里一句不合时宜的唱词,一下子破了韵味、塌了气场,也让忆秦娥这个本该更有力量的女性形象,少了几分自立、自尊、自撑门户的底气。
我们老戏人常讲,一台戏要立住,得磨戏、磨人、磨心、磨魂,少一遍火候,就少一分味道;少一次回炉,就少一分劲道。平心而论,《主角》是当下写戏曲、写戏人最内行、最实在、最接地气的一部书,它不美化、不矫情、不唱高调,把我们的守、我们的熬、我们的荣光与委屈,都摊开在纸上,为戏曲人立传,为秦腔留痕,这份价值,谁也否定不了。它有真材实料,有真情实感,可离 “传世大戏”,还差最后一磨 —— 磨深人物的魂,磨透秦腔的魄,磨净叙事的杂,磨出人性的光。它不是空壳,是一出已经站稳台口、唱得动情,却还能更精、更绝、更戳心的好戏。
于我们这些守着戏台、爱着秦腔的老戏人来说,《主角》最珍贵的,就是它真心、真意、真懂行,把我们的日子、悲欢、坚守与挣扎,写得有温度、有痛感、有戏味。它有光,也有影;有火候,也有生处;有满堂彩,也有可打磨的余地。而这,恰恰是一部扎根土地、直面人生的作品,最真实、最可贵的模样。